春獵在三月中旬。這是每年慣例——皇上率宗室親貴和文武大臣赴南苑圍獵，連獵三日。
各宮皇子凡年滿十歲的都得出席，黎昭是圍獵的主力，黎修和黎燁也各帶了弓馬。
黎瑜今年剛好夠歲數，頭一回參加春獵，興奮得提前好幾天就開始準備馬具。
黎元年紀小，騎射也還不過關，本不在隨行名單裡。但名單遞到御前的時候，黎衍在“五皇子”旁邊批了一個字：隨。
後頭又加了一行小字：不騎射，隨行即可。
孫德勝拿了名單去辦差，讓人在隨行的馬車隊里加了一輛——不是皇子們坐的那種窄小的騎馬隨車，而是一輛寬敞的暖車。
車裡鋪了厚褥子，放了手爐和點心匣子，車窗上掛了擋風的厚簾子，簾子角上繡了暗雲紋。
出發那天，黎元被裹得嚴嚴實實的塞進馬車裡。他坐在暖車的軟墊上，把車窗簾子掀開一角往外看。
南苑圍場在京城南郊，馬車走了近一個時辰。
出了城門之後景色豁然開朗——官道兩邊是大片大片的農田，麥苗剛返青，在日光下泛著嫩嫩的綠。
遠處有幾座矮山，山腳下是一大片林子，馬車隊正往林子旁邊那片開闊的草場駛去。
草場上己經紮好了營帳，明黃的御帳在最中央，周圍是各色營帳，旌旗在風裡獵獵作響。
營帳外圍是一圈拒馬和柵欄，禁軍己經在西周布好了崗哨，銀甲在日光下明晃晃的。
馬車停穩之後，孫德勝把黎元抱下來。
黎元站在草場上，踩了踩腳下的草地——草是野生的，雜雜亂亂地長著，不像御花園裡的草坪那樣被修剪得整整齊齊，踩上去軟綿綿的，帶著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生澀氣味。
遠處林子裡傳來獵犬的吠叫和馬蹄的悶響，營地裡到處都是走動的人——侍衛們牽著馬匹來回穿梭，武將們聚在帳篷前檢查弓箭，隨行的太監們抬著食盒和酒罈往各帳篷送。
黎昭騎著黑風從營地那頭跑過來，盔甲己經穿好了，腰間掛了箭囊，手裡提著那張鐵胎弓。
他勒住馬，低頭看著黎元。
“在這等著。大哥給你獵只兔子。”然後一夾馬腹跑了。
圍獵開始之後，號角聲在林子裡此起彼伏地響。
黎元坐在御帳外面的小馬紮上，手裡捧著水壺，看著遠處林子裡驚起飛鳥。那些鳥從樹梢上撲稜稜地竄出來，在天上盤旋了兩圈又落下去。
獵犬的吠叫和馬蹄聲時遠時近，偶爾能聽見有人在喊“圍住了”，然後是一陣歡呼，大概是獵到了什麼大東西。
黎昭回來的時候，馬上掛著一隻兔子，是隻灰黃色的野兔，耳朵軟塌塌地垂著，後腿上沾著血跡。
他翻身下馬把兔子從馬鞍上解下來拎到黎元面前：“給你。晚上烤著吃。”
兔子的眼睛還是睜著的，眼珠子泛著一層灰濛濛的膜，肚子上的皮毛被血凝成一綹一綹的。
黎元低頭看著那隻死兔子。兔子的前爪蜷在胸口，後腿首首地垂著，他伸出手碰了一下兔耳朵——耳朵是涼的，比冬天的雪還涼。
他把手縮回來了。
黎昭看著他那副表情——倒也不是害怕，是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心裡碎了又不想讓人知道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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