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殿後院那棵海棠開花了，是一棵長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樹，樹幹粗得黎元兩隻手都合抱不過來，樹冠遮住了小半個後院。
往年這棵樹也開花，但黎元要麼病著要麼沒注意，今年頭一回站在樹下看見了它開得最盛的樣子。
粉白的花瓣密密匝匝地擠在枝頭，把枝條都壓彎了。風一過，花瓣簌簌地往下落，在地上鋪了一層淺淺的粉白。
黎元站在樹下，仰頭看著那些花。有一瓣海棠被風吹下來，在半空中翻了兩個圈，落在他肩膀上。
他把花瓣從肩膀上拈起來，放在手心裡。
花瓣很輕，幾乎感覺不到重量。粉白的邊緣透著一點極淡的胭脂色，摸上去涼絲絲的。
他想起前世最後看到的那棵海棠。含章殿窗外也有一棵海棠樹，和這棵樹一樣大，花開的時候也是這麼粉粉白白的一片。
那年春天他撞死在含章殿的牆上，窗外海棠開得正好，花瓣被風捲進來落在他破舊的衣襟上。那是他最後看見的畫面——粉白的花瓣，明黃的牆，血從額頭上流下來糊住了眼睛。
他把手掌合起來，把那瓣海棠攏在掌心裡。然後他鬆開手，讓花瓣從指縫間落下去，跟地上的花瓣落在一起。
那一世己經過去了。
這一世他站在另一棵海棠樹下，穿著合身的衣裳，腳上踩著暖和的鹿皮靴，胸口貼著父皇給的玉佩。
風吹過來，又有幾瓣花落下來，落在他頭髮上。
他抬起手把頭上的花瓣摘下來，忽然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不是父皇的——父皇在御書房批摺子，不是大哥的——大哥今早去了校場。
這腳步聲很輕，輕到幾乎踩在花瓣上都聽不見。他轉過身。
太子黎修正站在迴廊拐角處，手裡拿著一份摺子。
黎修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春衫，袖口繡了淡淡的雲紋，頭髮束得一絲不亂。
他大概是從御書房出來，經過這裡，正好看見黎元一個人站在海棠樹下。
他在廊下站住了，沒有走過去。
黎元也看見了他，兩個人隔著半個院子對望了一眼。
黎元沒有叫“太子哥哥”。他只是把手從海棠花瓣裡收回來，垂在身側，安靜地看著廊下那個人。
黎修也沒有說話。他看了黎元片刻——那孩子站在海棠樹下，頭髮上還沾著一片沒摘掉的花瓣，腳邊鋪了一層粉白，陽光從花枝間漏下去斑斑駁駁地照在他臉上。
然後他忽然想起好多年前那個除夕宮宴。散席之後他走在迴廊上，餘光瞥見角落裡有個孩子在撿從樹上掉下來的海棠花瓣。
當時他沒有停下來。
現在那個孩子站在乾元殿的海棠樹下，不撿花瓣了，只是看著他。
黎修把手裡的摺子換了隻手，轉身走了。趙順跟在他身後，走到迴廊盡頭的時候，黎修忽然停下步子。趙順差點撞在他後背上。
“明天去內務府領兩棵海棠苗。”黎修說，語氣很平，“種在東宮後院。”
趙順應了一聲。他沒有問為什麼東宮從來不種花，太子殿下忽然要種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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