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了春，御花園裡的草開始返青，太液池的冰也化乾淨了，柳樹抽了新條，風從南邊吹過來，帶著一股泥土和草芽混在一起的腥甜氣。
黎元是在溫琰的課上聽到“紙鳶”這個詞的，溫琰講《詩經》裡“鳶飛戾天”那一句，說古人在竹骨上糊紙，系以絲線，乘風放之，名曰紙鳶。
黎元把手舉起來，說這個是不是風箏。溫琰捋著鬍子說殿下聰明，正是後世所說的風箏。
下了課，黎元把描紅本一合，跑到御書房門口，探進半個腦袋。
黎衍正在批摺子，聽見門口有動靜，沒抬頭，說了句進來。
黎元跑進來，兩隻手扒在御案邊沿上，下巴擱在手背上。
“父皇，今天溫先生講了風箏。我想放風箏。”他的眼睛亮亮的，語氣裡帶著那種藏不住的期待。
黎衍把筆擱下，看了他一眼：“讓孫德勝去內務府要一個。”
內務府送來的風箏是現扎的。一個老太監領著兩個小徒弟，用了半個下午的工夫，紮了一隻蝴蝶風箏。
竹骨削得極細，糊的是上好的桃花紙，畫了黑紅相間的蝶翅紋樣，尾巴上還拖了兩條長長的飄帶。
黎元把風箏從盒子裡拿出來的時候，小心翼翼地捧著竹骨，怕把紙碰破了。
他把風箏放在桌上，用手指沿著蝶翅的輪廓描了一圈，又拎起飄帶看了看，滿意極了。
第二天下午正好沒課，風也和順。
黎元抱著風箏帶著汀蘭往御花園走。孫德勝遠遠跟在後面，手裡拎著一隻小食盒。
御花園裡己經有人在放風箏了，遠遠能看見幾個宗室的孩子在草地上跑，天上飄著兩隻燕子一隻蜈蚣。
黎元找了塊空曠些的草地，把風箏放在地上，自己抓著線軸往後退。
線軸是孫德勝幫他繞好的，絲線又輕又韌。
他退了幾步，開始跑。風箏在草地上顛了兩下，剛離地半尺就歪歪扭扭地栽了下來。
他把風箏撿起來，把蝶翅上的草屑拍乾淨，又跑了一次。
這次風箏飛了一人多高，然後打了個旋，又栽了。
他跑了好幾趟，每趟都不遠，蝴蝶總是在半空中歪一下，然後一頭扎進草地裡。
他的額頭己經冒汗了，碎髮粘在腦門上，撥出的氣一團一團的，但他還在跑。
“笨。”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
黎元回過頭，看見黎昭站在草地邊上。
他大概是剛從校場過來，身上還穿著靛藍色的武服，袖子捲到手肘以上，露出兩截曬得黝黑的小臂。
他走過來，從黎元手裡接過線軸。他沒跑，只是站在原地，仰頭看了看風向，然後把線軸放了兩圈，手一抖，蝴蝶就起來了。
風把蝶翅兜滿，飄帶在空中展開，像一條彩色的尾巴。
線軸在他手裡穩穩當當，風箏越升越高，從樹梢升到屋簷，又從屋簷升到了半空中，變成了一個小黑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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