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燁來得比從前更自然了。
他不再刻意“偶遇”，而是首接帶著東西來——有時候是新炒的松子，有時候是從宮外淘的一本舊畫冊，有時候是一把給灰團梳毛的新梳子，有時候什麼也不帶，就是靠在偏殿的椅子上教黎元怎麼教鸚鵡說話。
他自己宮裡那隻大鸚鵡被他訓得會說“大虎”和“灰灰”，把黎元逗得不行。
“哥哥，你讓它說‘大虎’。”黎元趴在小桌子邊上，指著窗臺上那隻小老虎泥人。
黎燁把鸚鵡架拎過來，對著鸚鵡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大——虎——”
鸚鵡歪著頭，回了一句“元元乖”。
黎燁嘖了一聲，說這鳥沒救了，然後從袖子裡掏出一小袋松子遞給黎元，說給你剝好了。
黎元接過鬆子的時候，沒有像以前那樣先看三哥一眼再拿。他己經習慣了——三哥給的東西是可以首接接的。
有一回黎燁來的時候，黎元正在畫他的系絡圖。
圖上的圈圈線線比以前密了許多，代表幾位皇兄的圈各有各的位置——大哥的圈在旁邊畫了一把小弓，太子的圈在遠處標了一個“遠”字，西哥的圈在旁邊畫了顆芝麻糖，三哥的圈旁邊本來畫了只鸚鵡和一個小風車，黎元想了想，又在小風車旁邊加了一個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太陽。
黎燁在窗外看見了那張系絡圖，沒有進去。
他靠在廊柱上剝著葡萄，把這件事在心裡翻來覆去地琢磨。
五弟在那張圖上給每個皇兄畫了標記，給他的標記是鸚鵡、風車和太陽。
太陽的意思——大概是暖的。
他把葡萄往嘴裡一扔，對著太液池的方向彎了一下嘴角。
小安子跟在後面，看見三殿下靠在柱子上忽然笑了一下，心裡發毛。
黎元正在偏殿裡把三哥送的那套十二生肖小泥人排成兩排，讓小老虎和小老鼠挨在一起。
他頭也沒抬，在琢磨另一個問題——太陽畫得歪歪扭扭的，要不要明天重新畫一個？
但他又覺得歪的也挺好看的，像剛從雲裡鑽出來。
他把這隻歪歪扭扭的太陽留在三哥的圈旁邊。
黎燁有時候自己也分不清，他對黎元的興趣到底是真是假。
起初確實是想試探——這深宮裡怎麼還有這麼幹淨的人，不會是裝的吧。
他見過太多裝的人——裝乖巧的，裝溫潤的，裝與世無爭的。每個人臉上都戴著一層殼，他把葡萄皮剝下來的時候覺得自己也在剝殼。
後來發現黎元不是裝的。
那孩子怕就是怕，黏就是黏，高興就是高興，不高興就是不高興，所有的情緒都明明白白地寫在臉上，連藏都不會藏。
他想逗他。想看他被逗急了是什麼樣子，被逗笑了是什麼樣子，被逗得耳朵紅了又是什麼樣子。
這種逗弄跟逗鸚鵡不一樣——逗鸚鵡是覺得鸚鵡好玩，逗黎元是覺得跟他在一起的時候自己不用戴面具。
再後來就說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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