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桑葚交給小安子讓他送進去，自己轉身走了。
他忽然不確定自己到底是來送桑葚的，還是來看那個笑的。如果是後者，那就麻煩了。
走到御花園的時候他停下來，靠著太液池邊的柳樹站了很久。
池水在暮色裡泛著碎碎的光，跟每天傍晚他去找黎元時的天色一模一樣。
他發現自己最近往乾元殿跑的頻率太高了，高到他不需要再讓小安子提前踩點——他己經把黎元的日常作息背得比自己的還熟。
卯時過半起床，辰時用早膳，巳時去溫琰那裡上課，午時回偏殿喂灰團，午後去御花園放鸚鵡或放風箏，傍晚描字，戌時等父皇回寢殿。
這些時間節點刻在他腦子裡，比他自己的行程表還清楚。
這不是逗弄，逗弄不會把人家的作息表背下來。
他把手裡的柳條放開，在池邊站了好一會兒。
算了。麻煩就麻煩吧。他己經收不住了。
黎燁在黎元面前收起了很多東西，他收起了從前對宮人那種輕佻的調笑——
有一回他和黎元在御花園裡碰見一個冒失的小太監差點撞翻了灰團的籠子，他張嘴就想刺人兩句，眼角瞥見黎元正仰頭看著他，他把話嚥下去了，只是在那個小太監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說下次看路。
他還收起了在兄長們面前那種漫不經心的敷衍。
黎昭有次在校場上當著黎元的面說他一天到晚遊手好閒也不去上朝，他本來想回一句大哥說得對我就這德行，餘光掃到黎元正在旁邊仰頭看著他，他把話吞回去了，說了句明天就去兵部報到。
黎昭愣得差點把弓掉在地上。
他還收起了在母妃面前那種懶洋洋的滿不在乎。那天從德妃那兒出來的時候，德妃說了一句“你對五殿下倒是上心”。
他下意識想說我就覺得有意思，話到嘴邊又吞回去了，說了句他很好。
說完之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德妃撥了一顆佛珠，說你能這樣說話，倒是難得。
他學著像個真正的兄長那樣關心黎元，不像那種體面的、站在遠處彬彬有禮的關心——是黎昭那種。
黎元咳嗽了他就讓人送枇杷膏，黎元說最近描字手痠他就從太醫院要了藥膏放在偏殿桌上，黎元隨口提了一句溫琰講的《詩經》裡有一篇沒聽懂，他幾天後就送來一本手抄的批註，每一頁都用小字密密麻麻地寫了註解。
那本批註是他熬了兩個晚上抄出來的。
抄到半夜小安子進來勸他歇一會兒，他擺了擺手說快抄完了。
小安子站在旁邊欲言又止——三殿下什麼時候為了別人的功課熬過夜。
小安子說三殿下最近變了好多。
黎燁把葡萄往嘴裡一扔，說閉嘴。
小安子閉嘴了，過了一會兒又說殿下以前送人東西都是隨手拿的，現在送五殿下的東西全是自己做的。
黎燁說再閉嘴。小安子又閉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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