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瑜是所有皇子裡對黎元最熱情的。這句話不是黎元說的,是乾元殿裡所有當差的宮人私下的一致評價。
大殿下也常來,但大殿下嗓門大,來了就是教騎馬教射箭,教完就走,像一陣風颳過去。
三殿下也常來,但三殿下來了往往往椅背上一靠,剝著葡萄說幾句沒頭沒尾的話,臨走留下一樣小玩意兒,像一片雲飄過去。
太子來得最少,每次來都帶著點心或補品,客客氣氣地坐一會兒就走。
只有西殿下,是真正的天天來。
有時候一天來兩趟——午膳後來一趟,晚膳後又來一趟。
下雨也來,颳風也來。
有一回落了冰雹,他頂著一把被砸出好幾個窟窿的油紙傘跑進來,渾身溼了半邊,靴子裡倒出水來,懷裡那包芝麻糖倒是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一點沒潮。
他把芝麻糖往桌上一放,打了個噴嚏。
黎元趕緊讓汀蘭去拿幹帕子,他把帕子接過來擦了擦臉,笑嘻嘻地說沒事沒事,弟弟你快嚐嚐,這糖是今早新炒的。
他來了也不一定要做什麼嚴肅的事。
有時候是幫黎元看溫琰佈置的功課。
兩個人頭碰頭地趴在桌上,黎瑜指著《詩經》裡的句子一個字一個字地給黎元講——“關關雎鳩”的“雎鳩”是一種水鳥,比鴛鴦大一點,脖子比鴨子的長;他講的時候還會在描紅本背面畫兩隻歪歪扭扭的鳥,一隻仰著脖子叫,一隻低著頭聽。
黎元看了畫笑得筆都拿不穩。
有時候是給灰團帶新拔的嫩草,蹲在兔籠前面跟灰團說話,問它今天吃了沒有,餓不餓,想不想出去玩。
灰團不理他,他就從袖子裡掏出一根草芽在籠子外面晃來晃去,等灰團的鼻子跟著草芽轉了好幾圈,他才把草芽塞進籠子裡,看著灰團咔嚓咔嚓地啃。
有時候是教黎元下棋——不是圍棋,是黎瑜自己發明的一種跳石子。
在桌上畫幾個方格,拿黑白石子當棋子,規則簡單得很。
黎元每次都輸,輸了也不惱,只是把石子重新一顆一顆擺好,說再來。
黎瑜每次都贏,贏了也不得意,只是在黎元低頭擺石子的時候偷偷看著他笑一下。
那笑跟平時不一樣——不是那種乖巧的、甜甜的、露虎牙的笑,而是嘴角只翹了一點點,杏眼裡有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溫度。
他嘴甜,叫“弟弟”叫得比誰都勤。
弟弟今天衣裳顏色好看,這件靛藍的比昨天那件月白的更襯你。
弟弟寫的字比昨天又好了,這個“春”字的撇寫得真漂亮。
弟弟你上次說想吃酒釀圓子,我給你帶了,還熱的,你嚐嚐。
這些話從他嘴裡說出來,配上那雙彎成月牙的杏眼和兩顆尖尖的虎牙,甜得像是浸了蜜。
偏殿裡伺候的宮人們都說,西殿下這張嘴,能把石頭說開花。
黎元起初對他是有防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