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開拔那天，天還沒亮。京城北門外集結了三萬兵馬，騎兵列隊在前，步兵方陣在後，輜重車輛排在最後面，綿延數里。
旌旗在晨風裡獵獵作響，馬蹄踏在凍硬的官道上發出沉悶的轟隆聲。火把在晨霧裡明明滅滅，空氣裡瀰漫著草料、鐵鏽和馬汗混在一起的氣味。
黎衍騎在馬上，玄色大氅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身後跟著一隊親兵，親兵隊伍裡混著一個瘦瘦小小的身影。
黎元穿著一身小號的戎裝——御用監趕了三天趕出來的，靛藍色的窄袖短袍，腰間束著皮帶，腳上蹬著小號戰靴。
頭髮沒有梳成平時那種散在肩上的樣子，而是像大哥那樣高高束在腦後，用一根皮繩紮緊，露出整張臉。
他騎的是一匹溫順的黃驃小馬，比栗子還矮半頭，是御馬監特意挑的。
馬鞍上掛著一隻藤編的小箱，箱子裡裝著描紅本、兩支筆、一小塊硯臺，還有那隻舊手爐。
他的胸口衣領底下，那塊刻著“元”字的玉佩貼著中衣。
灰團沒有帶來。出發前一天晚上，他把灰團抱到汀蘭面前，把兔籠、梳子、半袋乾草和一包菜葉一樣一樣地交給她。
他交代了很久——灰團每天早上要吃三片嫩菜葉，中午要換乾淨水，晚上要把籠子放在窗臺上，不然它會鬧脾氣。
汀蘭一一記下了，說殿下放心。
黎元蹲在兔籠前，把手指伸進籠子裡，最後一次摸了摸灰團軟乎乎的耳朵，說我去陪父皇，你好好看家。
灰團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指，不知道什麼叫打仗，只知道今天的小主人比平時多摸了它好幾下。
黎元把手從籠子裡收回來，站起來，沒有回頭。
他知道前線不是乾元殿。他可以自己吃苦，但不能讓灰團跟著受罪。
隊伍開始移動。馬蹄聲、腳步聲、車輪碾過凍土的悶響混在一起，像遠處悶雷滾過。
黎元兩隻手攥緊韁繩，指節發白。
他沒有回頭看京城的方向，也沒有看身後越來越遠的城門。
他只是看著前方——父皇的背影，玄色大氅在風裡獵獵作響，像一面永遠不會倒的旗。
黎昭騎著黑風從隊伍前面巡視回來，目光掃過親兵佇列，忽然猛地勒住了馬。
黑風被他勒得打了個響鼻，前蹄在地上刨了兩下。
他瞪大眼睛看著親兵隊伍裡那個瘦小的身影——小號的戎裝，繃得緊緊的小臉，還有那雙又黑又亮的眼睛。
他策馬靠過去，壓低了聲音：“你怎麼來了？！”
黎元還沒來得及回答，隊伍前面傳來一聲低沉的號令。
黎衍頭也沒回，只是抬起手做了個手勢。那手勢的意思很明白——別多問。黎昭把嘴閉上了。
他看著黎元，又看了看父皇的背影，把黑風往黎元旁邊靠了靠，讓他走在自己的馬側。
然後他壓低聲音說了句跟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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