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三刻，黎衍照常帶兵出營。黎元照常站在營門口，踮著腳尖目送父皇的背影消失在晨霧裡。
然後他回到自己帳篷，把描紅本和輿圖紙收進藤箱，把自己那隻舊手爐灌了新炭，把水囊裝滿水，把匕首系在腰間——那把沒有開刃的木匕首別在左邊，大哥送的真匕首系在右邊。
然後握了握脖子上的“元”字玉佩，塞進衣領裡。
營門外的哨崗上，輪值的侍衛剛換過班。早班侍衛正站在柵欄旁邊搓手取暖，夜班侍衛己經回營睡覺去了。
黎元繞過伙伕帳篷，從馬廄後面那條小路摸到營帳後側。
他知道這邊有一處柵欄下面的土比較松——是老馬頭告訴他的。老馬頭說以前下大雨的時候這兒被水衝過一道口子，後來填上了，但填的土不夠實。
他蹲下來用手指試了試土質，果然松得很。
他花了些時間把鬆土刨開，刨出一個夠他側身爬過去的凹槽。戎裝蹭了一身泥，他也沒拍。
從凹槽裡爬出去之後，他把刨出來的土又往凹槽裡推了推，遮住痕跡。
馬廄邊上拴著幾匹備用的馬。栗子沒帶來，但黃驃小馬還在。
黎元輕手輕腳地解開韁繩，把馬牽出來。
上馬的時候他踩了兩下才蹬上馬鐙——沒有馬凳，他的腿又短。
黃驃小馬打了個響鼻，他趕緊摸了摸它的脖子，讓它安靜下來。
他從營帳後面繞到官道，沒有走正路，而是沿著昨天在輿圖上看到的那條往戰場方向的小路，一夾馬腹，向北跑。
馬蹄踩在凍土上聲音不輕，但他管不了那麼多了。
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找到父皇，前世父皇死在鷹愁谷。這一世他要和父皇在一起，如果結局無法改變，他就跟父皇一起死。
他把韁繩攥緊，伏在馬背上，讓黃驃小馬跑得快些。
路邊枯草叢裡竄出一隻野兔，驚得黃驃小馬偏了一下頭。他扯正韁繩繼續跑。
天邊的雲壓得很低，像誰在天上鋪了一層發灰的舊棉絮。
路上他碰見一隊往回運傷兵的輜重車。傷兵躺在車上，身上蓋著軍毯，有人在呻吟，有人閉著眼。
趕車計程車兵看見一個小兵從對面騎馬過來，愣了一下，喊了聲小兄弟前面在打仗你往哪兒去。
黎元沒有停，只是說了句去找人。
他的聲音被風颳散了，趕車的人沒聽清他說什麼，只看見那匹黃驃小馬順著官道往北跑，馬背上伏著一個小小的身影，馬尾巴在風裡甩來甩去。
越往前跑，空氣裡的焦糊味越重。遠處的山頭上冒起幾道黑煙，是燒荒的火還沒熄。
能隱約聽見號角聲，不規律，時斷時續。
他騎了一個多時辰，翻過一道矮坡，眼前豁然開朗——戰場就在前面不遠處的平原上。
他勒住馬，站在坡頂往下看。
平原上到處是馬蹄印和倒伏的枯草，遠處有幾具倒下的戰馬和散落的兵器，空氣裡瀰漫著鐵鏽和血腥混在一起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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