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晨，黎元在營帳裡醒得很早。帳簾外天還沒亮透，灰濛濛的光從縫隙裡漏進來，地上凝了一層薄霜。
他躺在行軍床上，盯著帳頂的粗布紋路，心裡有什麼東西在一下一下地跳。
心跳是咚咚咚的，那個跳是更輕更急的，像是有一隻小蟲在胸口裡撲稜著翅膀。
他坐起來穿上戎裝。皮帶繫了兩遍才繫好，手指有些發僵。
他走到帳外，營地裡還籠在晨霧裡。
劉大勺己經在伙伕帳前生火，灶膛裡的火苗一竄一竄的。老馬頭在馬廄裡給黑風刷毛，黑風今天有些躁，打了兩個響鼻，蹄子在地上刨了幾下。周大柱正把乾糧和水囊往馬鞍上掛，看見他出來，招呼了一聲小元今天起這麼早。
黎元走過去幫他遞水囊，手指碰到周大柱的手背——他的手是涼的。周大柱接了水囊說你怎麼手這麼涼，多穿件衣裳。
黎元說穿得厚沒事，可能是早上冷。
父皇從大帳裡走出來。他己經穿好戰甲，玄色戰甲在晨霧裡泛著暗沉沉的光。
他走到營門口翻身上馬，動作跟平時一樣穩。
黎元站在營門內側，踮起腳尖。這個動作己經成了他每天早晨的固定姿勢——同樣的位置，同樣的踮腳，同樣的揮手。
黎衍在馬上側頭看了他一眼，馬速在營門口放慢了那一瞬。然後他夾馬腹，帶著親兵出營。
黎元看著父皇的背影在晨霧裡越來越遠。玄色大氅被風捲起來，在灰濛濛的天光裡像一片沉重的雲。
他心裡那隻小蟲忽然撲騰得更厲害了。
他把手按在胸口上，隔著戎裝摸到那塊玉佩的輪廓。
父皇的背影己經遠得只剩一個小黑點，他沒來由地想起前世。
桂香跟趙嬤嬤在院子裡閒聊，說陛下駕崩了，中了埋伏。
他在病中聽見這話，從床上滾到地上，心口疼得喘不上氣。
那個畫面在這一刻忽然變得無比清晰——他跪在冷宮的地上，額頭磕破了，血流了一臉。
也是這個季節。天也是灰的。
父皇會不會也是一大早騎馬出去的，然後就沒有回來。
他知道這段歷史不一定會重演，但那隻小蟲一首在胸口撲稜。
他回帳篷裡想把今天的糧草單子抄了，坐在行軍桌前鋪開紙，研了墨，提起筆。
寫了兩行，手指莫名其妙地鬆了一下——筆從指間滑下去，在紙上滾了半圈，墨汁灑了幾滴在紙面上。
他把筆撿起來，用帕子擦乾淨紙面上的墨點。墨點擦不乾淨，洇成了一小團暗色的雲。
他盯著那團墨雲看了片刻，把紙折起來放在一邊，重新鋪了一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