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你作甚？說到底，也是嫂子方才鑽進錢眼裡去了。丫頭，你別瞧嫂子剛才算盤珠子撥得兇，張嘴就要你七百文，其實......嫂子也是被逼出來的。”
胡氏說著，嗔怪地瞪了大劉一眼，話匣子徹底打了開來：
“你瞧大劉這悶葫蘆，生了一身好力氣，手藝在這一片也是數一數二的，可偏生腦子裡缺根弦！前年西街那個開賭坊的無賴，哄著他去給新勾欄打一整套黃花梨的桌椅，連工帶料墊了咱們小半年攢下的積蓄。
結果呢？活計幹完了，那無賴一夜之間輸光了家當跑了路，大劉這蠢貨連一文錢的料子錢都沒要回來，還傻乎乎地跟人家說‘誰家還沒個難處’！”
一旁的大劉被揭了短，黑臉微微泛紅，有些侷促地撓了撓後腦勺，悶聲道：“那人家...確實是遭了難嘛。”
“你閉嘴吧你！”胡氏啐了他一口，轉過頭來對季荷大吐苦水，眼圈倒有些紅了，“還有去年，隔壁巷子一個常來常往的街坊，說家裡老孃要辦壽，求著大劉打了副上好的壽材，指天發誓說等過了節就給錢。
結果棺材抬走了，一拖就是大半年，前些日子我去要賬，人家倒好，反咬一口說咱們咒他老孃死得快！大劉愣是站在人家門口，連句重話都不會說。”
季荷聽著心中瞭然，這胡氏分明是一個本分人家的小婦人，為了護著自家這個不爭氣。太老實的漢子，硬是把自己逼成了一隻渾身長刺。斤斤計較的刺蝟。
“我要是不在櫃檯後面把賬目算得死死的，不用到年底，大劉木作連買木料的本錢都要叫這幫潑皮無賴給騙精光！到時候我們兩口子，怕是隻能去宣德門底下要飯了。”
胡氏嘆著氣，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拍了拍季荷的手，“所以呀，嫂子剛才一瞧你是個小姑娘，又穿得寒酸，生怕又是個想來打秋風。賴工錢的，這才故意把價格咬得死。
現在想想，嫂子當真是糊塗，你一個遭了這麼大難的丫頭，手裡的每一文錢都是起早貪黑在太學門口拿命換來的，我怎麼能......”
“嫂子，快別這麼說。”季荷反手握住胡氏的手，眼裡全是誠懇與體諒，“大劉哥是天底下難得的厚道人，可這世道險惡，若沒嫂子您在前面撐著。算著，大劉大哥的手藝再好，也護不住這個家。這叫夫妻齊心，大劉大哥能娶到您，那是他前世修來的福氣。”
大劉木匠在一旁聽了，憨憨地嘿嘿直樂，連連點頭：“季丫頭說得對，大妮管賬，我放心。”
胡氏被季荷這一通誇，心裡的委屈和要強瞬間化成了滿腔的妥帖，看季荷是怎麼看怎麼順眼。她一拍大腿，火熱道：“成了！以後你這院子裡再需要幹木工活，直接來找你大劉哥！
往後要是哪個不長眼的欺負你孤身一人，你就來後街喊我們，大劉他旁的不行，手裡那把開山斧可不是吃素的！”
大劉木匠在一旁連連點頭，手裡的粗瓷碗還沒擱下，眼神忍不住又往灶房的方向飄了一眼，咂巴咂巴嘴，一副意猶未盡卻又不好意思開口的模樣。
胡氏眼尖，一巴掌拍在他後背上：“瞧你那點出息，吃了人家丫頭一大碗肉面還不夠？”
大劉木匠嘿嘿笑，搓著粗糙的手指頭：“不是貪嘴，是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啥？”
大劉木匠抬起眼，看著季荷，眼神里滿是認真勁兒：“季丫頭，你別嫌我大老粗多嘴。你這肉，怎麼就能做得這樣嫩，這樣香？
不瞞你說，大妮也常買豬肉回來煮，可那股子腥臊味，擱多少姜蒜都蓋不住，煮熟了肉老得跟嚼木頭似的，哪有你這樣一抿就化的？”
胡氏聽了，難得沒啐他，反而也扭過頭來看季荷，臉上帶著同樣的好奇。
這事她琢磨了好些年，平日裡她都不樂意買豬肉。今兒季荷這碗肉湯麵，確實顛覆了她對豬肉的認知。
季荷一愣，隨即啞然失笑。
“大劉哥，嫂子，這其實不是什麼秘方，不過是妹子瞎琢磨出的一點笨法子。”季荷也不藏私，起身引著胡氏往灶房裡走，指著剛才用過的傢伙什一一道來。
“這第一樣，是淘米水。”
她從木盆裡舀起半瓢早上淘米剩下的乳白水漿，晃了晃，說道：“買回來的豬肉，別急著下鍋，先拿這淘米水泡上兩刻鐘。這水看著尋常，卻能拔除肉裡的血水，腥味自然就淡了一層。”
胡氏瞪大了眼，將信將疑：“就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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