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豬油蒸蛋羹季荷回到灶房的時候，天色已經擦黑了。
馬行街的喧囂卻才剛剛拉開序幕。
外頭隱隱傳來各大酒樓迎客的清脆唱喏，銅勺敲擊著鐵鍋的當當聲，混著小販們高低起伏的吆喝，一層疊著一層，順著晚風從長街頭一路滾到巷子尾。
外頭愈是人聲鼎沸，愈顯得她這遭了火燎的小院悽清冷落。
季荷摸黑點了燈草，準備操辦晚飯。
她擼起袖子，先去井邊打了半桶水。冰涼的水順著木桶壁濺出幾點，落在她沾了泥點的鞋面上，在三月微寒的夜裡激得她渾身一哆嗦。
她舀出兩捧碎米，放進粗陶盆裡淘洗。
等淘米水漸漸變渾，細碎的米糠在水面上漂了一層淺銀，她耐著性子濾了兩遍，直到水見著些清亮，才把米一粒不剩地撈進陶鍋裡。
今晚得吃頓實實在在的大米飯。
季荷翻了一整天地，體力虧空得厲害，此時此刻，她深刻體會到了前世做廚子時聽過的一句話：人窮最饞白米飯。
若再不攝入些紮實沉穩的五穀，她懷疑自己半夜能餓得爬起來啃灶火裡的柴骨頭。
粥那東西好是好，可說到底水多糧少，騙得了肚子，騙不過四肢百骸。
她這兩條胳膊如今還在不住地打顫，待會兒連筷子怕是都要捏不穩，必須來一頓沉甸甸的乾飯，把這副破敗身板裡的精氣神給補回來。
季荷用乾草引燃了灶火，瞧著火苗子從枯草邊緣躥起來。橘紅的光舔著黑漆漆的鍋底，沉悶的灶膛裡總算有了些暖意。
接著下米，添水，蓋上厚實的木鍋蓋，把灶火壓得不緊不慢。
鍋裡很快傳出咕嘟咕嘟的細響，米粒在沸水裡翻滾膨脹，不消片刻，狹小的灶房裡便浮起一股新米特有的清甜香氣。
趁著燜飯的空檔，季荷摸出兩個圓潤可愛的雞蛋。
她在碗沿上利落地一磕，雙手順勢一掰，兩團渾圓飽滿的金黃蛋黃便滋溜滑進了粗瓷碗裡，蛋清濃稠得像一汪清泉。
她握著兩根筷子，手腕抖得又快又勻。
筷子碰著粗瓷碗，叮叮噹噹一陣亂響，在巴掌大的灶房裡倒砸出幾分鍋碗瓢盆的樂章來。
待蛋液攪成一片勻淨的金黃，她又往裡添了半碗清冽的甜水。
蒸蛋羹的訣竅，全在這一碗水上。水多了不成形，成了蛋花湯；水少了則老得像橡皮。
她好歹做了這麼多年廚子，手上一掂量，便知道這蛋與水的斤兩恰到好處。
撒上一小撮細鹽，撇乾淨浮在面上的細密沫子，這樣蒸出來的蛋面，才能光滑得如同一面沒雕紋的玉璧。
此時陶鍋裡的白飯已收了七八分水，米香撲鼻。
季荷揭開鍋蓋，被撲面而來的白霧燻得眯了眼。她拿筷子在飯面上戳出幾個透氣的小孔，好讓蒸汽透上來。
又在鍋口架了一層舊竹箅子，將那碗調妥的蛋液穩穩當當地擱上去，重新壓緊了鍋蓋。
火勢再撤去大半，只留幾塊紅炭在灶膛裡慢慢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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