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看來，堂妹變了，變得粗鄙。貪婪，不可理喻。
“大哥哥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更何況你也知道荷兒如今離了藥，便是一日也活不下去了......”
“荷兒還以為，大哥哥既然把大房的名聲看得比天還大，必定是有法子接濟荷兒這個孤女的。原來......大哥哥也只是嘴上說說。”
話音落地，周圍的太學生裡，風向頓時變了。
這些讀書人雖然平日裡也講究清高，但大多是過過日子的，誰不知道人間疾苦？
“這季明修書讀傻了吧？人家姑娘爹孃都沒了，飯都吃不上，他一文錢不掏，反倒勸人家要有‘骨氣’？沒有米下鍋，骨氣能當飯吃？”
“就是，我前段時間還路過馬行街呢，瞧見季家大爺的下人正往自己屋裡搬季家食肆那些沒燒壞的箱籠呢。感情一邊佔著便宜，大少爺還在這兒嫌人家姑娘丟臉，真是好大的威風。”
“嘖嘖，真是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飢。他自己每個月有二兩銀子花著，倒來指責堂妹沾染銅臭，當真是假清高！”
議論聲雖刻意壓著，但字字句句還是長了腿似的往季明修耳朵裡鑽。
季明修只覺得渾身血液往頭上湧，他有些茫然，又有些委屈。
什麼搬箱籠？他們何時佔過叔嬸的便宜？
他根本不知道這些！
他自忖是一片好意來拉堂妹一把，可週圍同窗那些玩味。鄙夷的目光，卻像一根根針紮在他身上。
他看著眼前的季荷，只覺得這個堂妹已經徹底被市井粗人同化了，無可救藥。
“荒唐！簡直不可理喻！”季明修咬著牙，臉色煞白，死死拂了拂袖子，“總之，你自甘墮落，非要在這裡丟人現眼，聖人風骨，全被你這等市儈之人毀盡了！”
“是不是丟人現眼，諸位兄臺心裡自有公論。”
季荷見好就收，懶得再看這尊活在夢裡的活菩薩。她低頭一瞧，籃子裡不知何時已經見了底，只剩下最後一個飯糰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將剛才和季明修對峙時的悽楚瞬間收斂得乾乾淨淨。
她拿起那個被油紙裹得工整的飯糰，雙手遞給旁邊一個看起來十分落魄的寒門學子。
那學子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布袍，身形清瘦，眉眼如水墨般乾淨，卻因為長久的飢餓，面色透著些不健康的蒼白。從
剛才起，他便一直有些侷促地抿著唇站在角落。
“小郎君，今日只剩這最後一個了，送您嚐嚐。保管這一個，能讓您撐到晌午。”
季荷眉眼彎彎，聲音清亮，透著一股讓人如沐春風的柔和：
“今日小女子在太學門前做買賣，承蒙諸位照拂。這最後一個飯糰，便權當是借花獻佛，祝小郎君此番解試高登榜首，來年春闈更是金殿折桂，一路直上青雲！”
在這個最重口彩的汴京城，這番“高登榜首。金殿折桂”的吉利話一落地，周圍的太學生們紛紛高聲喝彩。
大宋的讀書人，誰不愛聽一句直上青雲？
那落魄學子微微一怔。
他似乎沒料到這個在風口浪尖上還能談笑自若的小娘子，會突然將這唯一的吃食送給自己，更沒料到她會說出這番毫無戲謔。全然真心的祝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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