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這世道，命要是沒了，留著錢又有什麼用？這四百五十文是我的全部身家，嫂子要是覺得行，就全拿去。要是不行，我也只能回去拿幾塊破磚把門頂死，聽天由命了。”
街坊鄰里最講情面。
胡氏看著櫃檯上那串繫著紅繩的銅錢，又瞧了瞧季荷蒼白消瘦的小臉，手裡的算盤珠子突然就撥不下去了。
一旁的大劉木匠嘆了口氣，粗聲粗氣地開了口：“大妮，算了。季老哥當年在馬行街開南宴食鋪那會兒，咱們兩口子還專程去吃過他親手做的席，是個厚道人哪。”
他頓了頓，拿粗糙的手掌搓了搓後頸，又道：“這丫頭如今不容易，爹孃都沒了，孤零零一個人撐著。大門就用我庫裡存的那兩塊老樟木，後院的鐵閂我連夜給她打兩個生鐵的，不收鐵錢了。四百五十文，就依她吧。”
胡氏白了自家漢子一眼，啐道：“就你會做好人！”
可嘴上雖這般說，手上卻也沒再攔著，麻利地將銅錢盡數收了，嘴上仍不饒人地嘟囔著：“算你這丫頭嘴甜，會說話。成吧，瞧在你死去爹孃的份上，等著！
我們收拾傢伙這就跟你走，連夜給你把門釘得像鐵桶似的，保管連只耗子都鑽不進去！”
“多謝大哥，多謝嫂子！”季荷破涕為笑，眼眶還紅著，卻已歡喜得不行，忙不迭起身，規規矩矩地朝二人福了一福。
不多時，大劉夫婦便挑起木匠擔子，晃晃悠悠地跟著季荷進了那座破敗的小院。
胡氏一腳踏進院門，舉目四望，到處殘留著煙熏火燎的痕跡。
她忍不住“嘖嘖”兩聲，搖了搖頭，語氣裡帶了幾分真心實意的惋惜：“你這鋪子，從前那叫一個紅火，整條街上誰不誇一聲好？如今竟燒成這副模樣，真是可惜了。”
她話鋒一轉，又揚聲道：“不過你這丫頭別灰心，底子還在，利利索索整頓一番，還是能恢復。”
季荷聽著胡氏話中的好意，回了一個感激的笑容。
叮叮噹噹地敲打聲很快在寂靜的巷子裡響了起來，沉悶而踏實。
沒一會兒，隔壁潛火隊的張大叔。還有巷口賣豆腐的王大娘聽見動靜，都披著外衣。提著羊角燈籠探過頭來。
“喲，季丫頭，這大半夜的怎麼修起門來了？” 季荷連忙從灶房端出剛晾好的麥茶，遞給大劉夫婦，笑著回話：“張叔，今兒個聽說附近棉行鬧了賊，我這心裡總不踏實，就求了劉大哥連夜來幫我把門窗加固一下，夜裡也能睡個安穩覺。”
張大叔一聽，登時黑了臉：“那幫挨千刀的蟊賊！丫頭你別怕，咱們馬行街雖然遭了火，可街坊鄰里都在呢。大劉，你把那暗鎖下死口，裡頭再牽根銅鈴繩。
夜裡要是聽見動靜，只要鈴一響，我拎著潛火隊的銅斧立馬就衝進來！”
賣豆腐的王大娘也端著個瓷碗走進來，碗裡盛著兩塊還冒著熱氣的嫩豆腐，塞到季荷手裡：“苦命的孩子，別害怕。大娘的豆腐攤四更天就出攤，正對著你這巷子口。
往後要是有什麼不長眼的東西在牆根轉悠，大娘一扁擔就抽斷他的腿！”
大劉木匠在一旁悶頭砸著鐵釘，錘子落在堅硬的樟木板上，發出一聲聲沉悶的“砰砰”聲。
季荷手裡捧著溫熱的豆腐，看著院子裡忙前忙後的身影，連日來壓在心頭的疲憊和惶恐，竟在這深夜的敲打聲裡散了大半。
夜深露重，街坊們送完關切便各自回去歇息了。小院裡只剩下錘子砸木板的聲音，一聲接著一聲，像敲在人心上的定心丸。
季荷見大劉腦門上的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粗布褂子後背溼得能擰出水來，手裡的錘子卻一刻也沒停，連碗水都顧不上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