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荷想起那人在樊樓清高矜貴的樣子，實在很難跟“被退婚”這件事對上號。
“他？”胡氏嘆了口氣，眼神複雜，“那可是侯府的二公子，性子哪會是軟的？聽說他聽完那番話，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就那麼站在那不緊不慢地說了句：‘道不同，不相為謀。姑娘志在青雲，我志在市井，勉強綁在一起，不過是誤了姑娘一生。’說完，提筆就在退婚書上落了印，還當場備了一份極厚重的禮，請人將那千金體體面面地送了回去。”
胡氏搖了搖頭，咬了一口脆梨：“這下可好，滿城都說他自毀前程，笑話他放著狀元路不走，偏去跟炊煙銅臭廝混。”
季荷輕笑一聲，梨子的清香在齒間瀰漫。
看來是各有各的通天大道要走呢。
裡屋傳來大劉的吆喝聲：“好了！這杉木料最是耐水火，用來修補房屋，管你用上幾十年都不帶爛的！”
季荷應了一聲，起身將梨核扔進竹簍。
那些高門顯貴的恩恩怨怨離她太遠，聽一嘴樂子就得了。
她現在唯一的念頭，就是趕緊把房梁修好。
大劉夫婦叫上兩個幫工一起去季家食肆，手裡拎著工具袋，裡頭裝滿了刨子。鑿子和墨斗。
幾根新選的杉木一亮出來，帶著一股濃郁的山林清氣，瞬間衝散了食肆裡殘留的陳年焦糊味。
“先支頂樑柱，把屋頂穩住，不然動了梁頭，這一片瓦得全塌。”
大劉進門也沒廢話，指揮著幫工將兩根碗口粗的頂撐立在梁下，隨著螺桿一點點旋緊，沉重的屋頂發出一陣細微的木質摩擦聲。
季荷將大堂裡的雜物搬得乾乾淨淨，又從井裡打了新水給師傅們潤嗓子。
屋裡，大劉挽起袖子，熟練地蘸過墨斗，漆黑的墨線在發黑的舊樑上“啪”地一彈，留下一道筆直的痕跡。
“這梁木中間空了塊巴掌大，全靠外殼吊著，多虧你找得準。”
大劉一邊說著，一邊抄起大斧頭，對著那廢棄的舊梁頭“哐哐”幾下剁了下去。
木屑橫飛，伴隨著那腐朽不堪的木質徹底崩碎，一股酸澀的黴味散開。
緊接著換上鋒利的平鑿，沿著牆體的榫眼一點點剔去積灰和焦炭，動作極穩。
“季娘子，遞根木楔子來！”
季荷連忙上前，將大劉特意打磨好的楔子遞過去。
只見大劉手持木槌，“咚。咚。咚”沉穩地敲擊著。那楔子嚴絲合縫地擠進梁木與牆體的接縫裡，將鬆動的木質一點點頂緊，直到那根新舊交替的支點發出“吱呀”一聲悶響，徹底咬合在一起。
大劉停下抹了把臉上的黑灰，對著那道完美的榫卯點頭讚許：“瞧，這就是‘死扣’，再大的風也撼不動。”
另一邊，幫工們開始盤灶。
大劉指揮著他們將舊磚一層層剝離，把裡面的煙道清理得乾乾淨淨。季荷看得仔細，大劉盤灶時手極巧，每一塊磚都先抹平黃泥漿，再用木柄輕輕敲實，不留半點縫隙。
“季娘子，這灶臺位置挪得巧，剛好借了穿堂風，”大劉指揮著幫工把最後一層灶面找平，“往後這排煙順暢，火候一上來，香氣直接往街口送，生意只會更火。”
季荷站在下面看著那根嶄新的杉木樑被穩穩抬升，精準地嵌進預留的榫位。舊梁被拆下的那一瞬，陽光順著縫隙傾瀉而下，照在空氣中漂浮的木屑上，金燦燦地飛舞，露出了後面那一塊久違的磚石，乾燥。厚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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