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毅深諳經營之道，有時候吃得太滿，東西便不矜貴了。
就得讓食客們知道，這“腹有乾坤”每日只出一百隻，多一隻也沒有，才叫人抓心撓肝，明日請早。
半遮半掩。欲擒故縱，才是抬高身價的不二法門。
季荷得了準話，心裡那塊石頭便落了地。
從那天起，每日未時一過，她便收了橋市的攤子趕到樊樓後廚。
樊樓版的煎包跟她攤上賣的完全是兩路東西。
個頭只掐在兩指寬，小巧玲瓏，碼在籠裡像兩排白胖的元寶。
麵皮揉得極光，醒發時蓋一層溼潤的細麻布，蒸出來皮子如暖玉般晶瑩。
餡料更是講究，粗獷的薑絲改用細研的薑汁，只取辛香不見其形。
肉只取豬前腿最嫩的那一塊，剔除所有筋膜，用刀背捶打成茸，再拌入米粒大小的皮凍丁。
醬汁減半，不求咬下去汁水四濺的油光水滑，只求皮酥餡香。入口清爽，給貴客們當個點心嚼頭，絕不糊嘴。
為了那一兩分精緻，她算是費盡了心思。
但也沒辦法，樊樓給的實在太多了。
一回橋市攤上，季荷便像換了個人。
袖子一擼，圍裙一系，大鐵鏟在鍋裡翻飛，剷起的包子皮薄得透著油光，一咬開，濃郁的肉香混著鹹香醬汁順著嘴角就往下淌。
船伕腳伕們圍坐在小木凳上，一手端濁酒，一手抓滾燙的煎包，呼哧呼哧地吃，直呼痛快。
有熟客打趣：“季娘子，今兒這包子餡怎麼比往日還紮實？”
季荷抹一把額頭的細汗，爽利笑道：“幾位哥兒下午要搬貨，不多吃幾口實在的，哪來的力氣！”
兩邊營生，一個精緻玲瓏，一個粗獷實在，在她手裡卻銜接得絲滑無比。
與周毅達成共識後的第三日，樊樓的“腹有乾坤”正式上了晚市的席面。
那日三樓雅間裡，幾位汴京城的富貴閒人正聚在一起鬥茶。
周毅看準了火候，親自端了一盤剛出鍋的煎包送進去。盤子是白瓷的，邊緣鏤著金絲，正中只擱了五枚瑩潤如玉的小包子，在燈影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不多，一人一枚，想多吃也沒有。
幾位貴客的目光果然被勾住了。
周毅含笑上前，親自替眾人斟了茶，開口時語氣裡帶著幾分神秘：“諸位有所不知，這點心名為‘腹有乾坤’，裡頭有一段淵源。”
他略作停頓，見眾人都放下了茶盞，一臉好奇地望著他。
才不緊不慢地道：“相傳唐開元年間，宰相盧懷慎位極人臣，卻終生不改寒素之志。他常於家中親制一味蔬食，人問其何以名之，盧公答曰：‘腹中雖無山珍，然乾坤自安。’”
周毅指尖輕輕在白瓷盤沿上一點，語帶感嘆：“盧公以蔬食安乾坤，是心懷社稷。今日這‘腹有乾坤’，外皮看似平常，內裡卻是將薑汁肉茸細研成泥，鎖住人間百味，既不顯山露水，也不虧待舌尖。二者志趣雖殊，風骨卻是相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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