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志成是被剛子架著跑進村口的。
他的右腿從膝蓋以下已經不太聽使喚了，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踩，那些幼蟲咬出來的細小傷口從紅色變成了紫黑色，紫黑色的紋路像蛛網一樣從傷口向四周擴散，順著小腿往上蔓延，已經過了膝蓋，正在往大腿根部爬。
他媽說完那句話後，看見我狼狽的樣子，手裡的菜籃子直接掉在了地上。
“志成！你腿咋了？”衝過來，蹲下去就要掀他的褲腿。
“媽，別碰！”趙志成猛地後退了一步，聲音又急又厲，把嚇了一跳。他很少用這種語氣跟他媽說話，但現在不是客氣的時候——那些傷口上還殘留著幼蟲的分泌物，普通人碰到了，輕則皮膚潰爛，重則蠱毒入體，他媽的身體本來就不好，根本扛不住。
趙志成的妹妹趙小禾從後面跑過來，十五六歲的小姑娘，扎著馬尾辮，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粉色T恤，臉上還帶著初中生特有的稚氣。她看見哥哥滿身是泥。褲腿燒糊了一片。小腿上全是紫黑色的傷口，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哥，你......”
“小禾，別過來。”趙志成的聲音稍微軟了一點，但依然是不容商量的語氣，“站遠點，別靠近我。”
陳喜年帶著他的人也進了村，幾個人往村口的老榕樹下一蹲，累得像狗一樣喘氣。那個骨折的小劉被人放在路邊的一塊石板上平躺著，臉色蒼白，但意識還算清醒。李曼沒有休息，她站在趙志成身後不遠處，一隻手插在口袋裡，目光不停地在村子四周掃視，像是在確認有沒有被跟蹤。
看著兒子腿上的傷，又看了看那夥人的狼狽樣，嘴唇哆嗦了幾下，想問又沒敢問。她是山裡女人，一輩子沒出過幾次哀牢山，但她不傻。這夥人進山的時候乾乾淨淨。整整齊齊，出來的時候灰頭土臉。死傷慘重，山裡肯定出了大事。
“媽，先回家。”趙志成咬著牙說，額頭上全是冷汗。
村長李德厚也趕過來了，六十多歲的老頭，頭髮花白，背有點駝，但眼神挺亮。他在村口站了一會兒，把趙志成這幫人的情況看在眼裡，又看了看陳喜年那幾個人，臉沉了下來。
“志成，進屋說話。”村長衝趙志成招了招手，又轉頭對陳喜年說，“你們幾個也進來，在村口蹲著像什麼話。”
趙家的院子在村子東頭，離村口不遠，三間土坯房加一個小院，院牆上爬滿了絲瓜藤，絲瓜花開得正盛，黃燦燦的一片。趙志成從小在這個院子裡長大，閉著眼睛都能走，但今天這幾十步路走得他滿頭大汗。
剛子把他扶到堂屋的竹椅上坐下，趙志成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處理自己的傷口，而是把竹簍從肩上解下來，開啟蓋子，把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地往外拿。
幾個陶罐，一小包草藥，一本從老馬那裡順來的手冊，兩包塑膠炸藥和雷管——他把炸藥和雷管放在了自己椅子底下，用腳擋著，沒讓人看見。
“剛子，去燒鍋熱水。”趙志成說，“多燒點，我要用。”
剛子應了一聲就去了廚房。
站在堂屋門口，手裡還捏著那個掉下來的菜籃子，看著兒子腿上那些紫黑色的紋路在慢慢地往上爬，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志成，你這個腿......是不是在山裡碰了啥不乾淨的東西了？”
趙志成看了他媽一眼，想說“沒事”來安慰她，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騙誰呢？他那條腿再過幾個小時要是還不處理，蠱毒蔓延到心臟神仙都救不了。
“媽，你去幫我找幾樣東西。”趙志成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家裡地窖最裡面有個黑陶罐子，罐子口用黃泥封著的，你給我拿來。再把我床底下那個木頭箱子搬出來，箱子裡的東西別碰，整個搬過來就行。”
我媽還想問什麼，被村長一個眼神制止了。老太太咬了咬嘴唇，轉身出了堂屋。
村長在趙志成對面坐下來，從兜裡摸出一包皺巴巴的紅塔山，抽出一根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霧從他鼻子和嘴巴里同時噴出來，在堂屋昏暗的光線裡散開，帶著一股劣質菸草特有的辛辣氣味。
“志成，你跟叔說實話。”村長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山裡到底出了什麼事？你這條腿上的傷，我看著不像是蟲子咬的——蟲子咬了不會發黑，更不會往上走。”
趙志成沉默了幾秒，把進山之後發生的事挑重要的說了——洞穴裡的壁畫。棺材裡的母蟲。會控制人的子蟲。溶洞裡孵化的幼蟲群，還有陳喜年那幫人的真實身份。他沒有提陰陽生死蠱的具體作用，也沒有說他爺爺和蠱術的淵源，不是不信任村長，是他自己還沒完全搞清楚這中間的來龍去脈。
村長聽完之後，手裡的煙燒到了濾嘴都沒發覺，燙了手才回過神來，把菸蒂在鞋底上碾滅了。
“我就知道。”村長嘆了口氣，“那夥人第一天來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勁。什麼植物考察隊，考察植物帶那麼大的箱子。開那種車？我看他們那車的底盤，比鄉里書記的桑塔納都高出一大截。”
趙志成沒接話。他的注意力在自己的腿上——紫黑色的紋路已經到了大腿中段，距離腹股溝不到十釐米。蠱毒蔓延的速度比他預想的要快，按照這個速度，最多再有兩個小時，蠱毒就會進入腹腔，到時候就不是一條腿的問題了，五臟六腑都會被侵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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