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張了張嘴,看見兒子那副不容商量的表情,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拉著剛回來的趙小禾退到了院子裡。
堂屋裡只剩趙志成一個人了。
他先打開了木頭箱子。箱子裡整整齊齊地碼著十幾樣東西——幾把大小不一的銀刀。一套骨針。幾個小瓷瓶,還有一本用油紙包了好幾層的手抄本。這些東西是他爺爺留下的蠱醫工具,專門用來處理蠱毒入體的傷情。
他從小跟著爺爺學這些東西,但從來沒有在自己身上用過。
趙志成脫掉了右腿的褲子和鞋襪,整條右腿暴露在空氣中,從腳踝到大腿根部佈滿了大大小小的咬痕,每個咬痕周圍都有一圈紫黑色的淤青,淤青之間由紫黑色的紋路連線起來,形成了一張密密麻麻的網。
膝蓋以下的部分最嚴重,皮膚已經失去了正常的血色,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灰白色,摸上去冰涼冰涼的。
他從箱子裡拿出一把最小的銀刀,刀身細長,大概有十釐米,刀尖微微上翹,是他爺爺親手打製的。又拿出一個青花小瓷瓶,拔掉瓶塞,倒出幾滴暗紅色的液體在刀刃上,均勻地塗抹開來。
那是用紅線的唾液調配的藥引子,是趙家治蠱毒的秘方。
趙志成深吸了一口氣,左手按住大腿根部,右手握著銀刀,對準膝蓋內側最粗的那條紫黑色紋路,一刀劃了下去。
刀尖切開皮膚的一瞬間,一股黑色的血從傷口裡湧了出來,不是正常的流血,而是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擠壓出來一樣,帶著一股腥臭的氣味,噴濺在地上,發出一陣輕微的嗤嗤聲。黑色的血液落在地面上,竟然在地上蠕動了片刻才慢慢凝固。
疼。
不是普通的刀傷的疼,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像是有人在用刀刮他的骨頭的疼。蠱毒已經滲透到了骨骼表面,銀刀劃開皮膚的時候,那些附著在骨骼上的蠱毒會順著刀身往上爬,試圖鑽進持刀者的體內。
趙志成咬著牙,一根青筋從太陽穴暴起。他的手很穩,一刀接一刀地劃下去,沿著紫黑色紋路的走向,在小腿上劃出了十幾道口子。每一道口子都湧出黑色的血液,每一滴黑血流出來的時候,他都能感覺到腿上那種麻痺和疼痛交織的詭異觸感在一點一點地消退。
黑血流了大約一碗的量之後,顏色終於開始變淺了,從墨黑色變成了暗紅色,又從暗紅色變成了接近正常的鮮紅色。
趙志成放下銀刀,從箱子裡拿出骨針,穿上用草藥浸泡過的絲線,開始縫合傷口。他的手在微微發抖,失血和疼痛讓他的體力在快速流失。每縫一針,針穿過皮膚的聲音在安靜的堂屋裡都格外清晰。
最後一針縫完的時候,趙志成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渾身上下全是汗。
他用乾淨的布條把右腿從腳踝到大腿纏了個嚴嚴實實,又開啟那個黑陶罐子,摳出一塊黃泥封口,從罐子裡取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條蜈蚣。
通體漆黑,背甲泛著紫光,正是他之前在院子裡逗弄的那條。這條蜈蚣已經在趙家養了三十多年,比他年紀還大,是他爺爺那輩傳下來的。蜈蚣平時懶洋洋地趴在罐子底不動,被趙志成拿出來之後,觸鬚擺動了幾下,似乎感受到了空氣中殘留的蠱毒氣息,整個身體弓了起來,進入了一種戒備狀態。
趙志成把蜈蚣放在自己小腿上,讓它在傷口附近爬了一圈。蜈蚣的每一對足都輕輕抓過皮膚表面,經過的地方,殘留的紫黑色紋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
這是最後一道工序——用活體蠱蟲吸走殘留在皮膚深層的蠱毒分子,確保不會留下後患。
蜈蚣爬完最後一圈,通體變成了深紫色,癱在趙志成的小腿上不動了,像是吃撐了一樣。趙志成小心翼翼地把蜈蚣放回黑陶罐子,重新封好黃泥,放回了地窖。
他靠在竹椅上,閉上眼睛,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蠱毒清除了。至少暫時清除了。
外面的天已經快黑了,夕陽的餘暉透過堂屋的木窗欞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橘紅色的光影。趙志成聽著院子外面的動靜——他媽和他妹在低聲說話,剛子在門口來回踱步,遠處有人在喊誰家的小孩回家吃飯。
一切都是那麼平常,平常得像任何一個夏天的傍晚。
但他知道,這個平常的傍晚過後,一切都將不一樣了。
母蟲還記得他的氣味。那些幼蟲還在孵化。陳喜年不會善罷甘休。而他,剛剛用祖傳的蠱術救了自己的命——這個事實,陳喜年一定會知道,一定會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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