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歸鄉先說件有意思的事。
我爺爺在世時，常說一句話：“從山裡回來的人，身上都沾著山氣，得好久才能散乾淨。” 那時候我當他是老一輩的玄乎說法，山氣？不就是泥巴味。草木味，再加點汗臭麼。洗個澡，換身衣服，過兩天就沒了。
直到我自己從哀牢山深處那鬼地方爬出來，三個月後的今天，坐在回花魚村的長途汽車上，看著窗外越來越熟悉的。屬於人間世界的風景——平整的公路。零散的村舍。田間勞作的人影——我才有點明白，爺爺說的“山氣”，恐怕指的不是氣味。
是別的東西。
比如，你開始對某些“聲音”異常敏感。不是指聽力變好了，是你能從一片嘈雜裡，精準地捕捉到那些極其細微的。不屬於正常環境的動靜。車輪碾過路面，車廂裡乘客的鼾聲。低語，窗外風聲，混在一起。但我的耳朵，或者說我的“感覺”，總會不由自主地去追蹤其中一絲絲極其微弱的。類似甲殼摩擦，或者溼滑肢體拖過地面的。令人牙酸的“嘶嘶”聲。當然，每次猛地轉頭去看，什麼都沒有。只有陽光下飛揚的塵土，或者路邊草葉正常的搖晃。
又比如，你的身體會記得一些不該記得的感覺。左手掌心那塊暗淡的。淺褐色。像是不小心被燙過後留下的淺疤一樣的印記，大部分時間安分得就像真的傷疤。不痛不癢，摸上去和旁邊皮膚溫度一樣。可偶爾，沒有任何徵兆，比如現在，汽車駛過一段背陰的山路，車窗外的光線猛地暗下來那麼一兩秒——掌心裡就會毫無緣由地傳來一絲冰涼。
不是皮膚表面的涼，是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帶著點粘膩感的冰冷。就那麼一下，稍縱即逝，快得像錯覺。但我知道不是錯覺。因為它每次出現，我後脖頸的汗毛都會跟著立起來，心臟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攥了一下，不疼，但讓人瞬間屏住呼吸。
這就是我的“山氣”。從那個血池邊。天坑旁。埋葬了太多秘密和亡魂的深淵裡，帶出來的。洗不掉的“山氣”。
三個月前，李曼那個身份複雜的女人，透過她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渠道，把我們三個從哀牢山外圍，像運三件破損的行李一樣，悄無聲息地運了出來。剛子直接進了省城的醫院，他的腿需要專業的接續手術，而且內腑的“暗傷”也需要現代醫學手段長期調理。李曼自己也有不少事情要處理，用她的話說，“需要向上級彙報，並評估後續影響”。
我則像一隻受了驚的土撥鼠，只想一頭扎回自己的洞裡。在省城租了個短租房，睡了差不多三天，才勉強把骨頭裡的疲憊和驚悸睡下去一點。然後就是處理一些瑣事，換手機卡，給家裡報了個模稜兩可的平安，又去銀行查了下陳喜年當初打過來的那筆“買命錢”的餘額。數字還在，但我看著那串數字，感覺像是在看另一個世界的冥幣，冰涼，不真實，帶著一股陳喜年臨死前眼睛裡的瘋狂和血腥味。
我沒動那筆錢。它存在那裡，像個醜陋的傷疤，提醒我這一切是怎麼開始的。
車窗外的景色從丘陵變成了熟悉的。起伏更緩的坡地，空氣裡開始飄來若有若無的。混合著泥土和植物清甜的氣息。花魚村快到了。
我的心情有點複雜。近鄉情怯？不完全是。更多的是......一種茫然。我該怎麼面對我媽？面對我妹趙小芹？實話實說？說您兒子這趟出去，差點成了幾百年前老祖宗復活用的祭品，手裡還曾經嵌了個能吸人壽命的鬼東西，現在雖然沒了，但留了個不知道是福是禍的印記？
老太太非得嚇出心臟病不可。
只能說謊。用一個又一個半真半假的謊言，去填補那段黑暗的空白。這感覺糟透了，比面對血池裡的怪物還讓人憋悶。怪物你可以砍，可以殺，可以同歸於盡。但對親人的隱瞞和欺騙，像一根細刺，紮在肉裡，不致命，但時刻提醒你它的存在。
汽車顛簸了一下，停在一個簡陋的招呼站。花魚村到了。
我拎著簡單的行李——一個揹包，裡面是幾件換洗衣服和那本從不離身的。爺爺留下的手抄本——下了車。水泥路面被正午的太陽曬得發白，蒸騰起一股熱浪。村子看起來和三個月前沒什麼兩樣，安靜的，慵懶的，時間在這裡流淌得格外緩慢。幾家小賣部門口的狗趴在地上吐著舌頭，看到我，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又耷拉下去。
沿著熟悉的村道往家走，路上遇到幾個相熟的叔伯嬸子，都熱情地打招呼。
“志成回來啦？考察順利不？”
“喲，志成，氣色不大好啊，山裡辛苦吧？”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你媽可天天唸叨呢！”
我擠出笑容，一一應付過去，說些“還行”。“有點累”。“是啊回來了”之類的廢話。他們的目光裡有好奇，有關心，但更多的是尋常的。屬於世俗生活的溫度。這溫度讓我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點點，但左手掌心那偶爾掠過的冰涼，又像一盆冷水，提醒我別放鬆得太早。
走到我家那棟帶著個小院的二層磚房前，院門虛掩著。我推門進去，喊了一聲：“媽，小芹，我回來了！”
廚房裡傳來鍋鏟碰撞的聲音，然後是我媽帶著驚喜和埋怨的嗓音：“哎！聽見了聽見了！怎麼不提前說一聲！吃飯了沒？......小芹！你哥回來了！快去村口買點肉！”
妹妹趙小芹像只小鹿一樣從堂屋蹦出來，馬尾辮一跳一跳的，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開心：“哥！” 她衝過來，上下打量我，眉頭皺起來，“你怎麼瘦了這麼多？臉色也差，山裡沒飯吃啊？”
“有飯吃，就是累的。” 我揉了揉她的頭髮，手感真實而溫暖，驅散了一些心底的寒意。
我媽也從廚房出來了，圍著圍裙，手上還沾著水。她看著我，眼圈有點紅，但嘴上卻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先洗手，飯馬上好。小芹，快去！”
堂屋的擺設一如既往，熟悉得讓人心酸。正中牆上爺爺的遺像靜靜掛著，目光平和。供桌上擺著簡單的瓜果。我放下揹包，去廚房水缸邊舀水洗手。冰涼的山泉水衝在手上，暫時壓下了掌心那詭異的冰涼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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