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這一行為的性質有深刻的認識。在化糞池區域互相投擲汙物,首先違反了《內務條令》關於保持營區衛生的相關規定。其次,這種行為嚴重破壞了戰友之間的團結友愛,把勞動現場變成了打鬧現場。再次,這種行為的後果是不可控的——汙物飛行的彈道難以預測,極易誤傷正在認真勞動的第三方戰友。”
“彈道。”黎默重複了這兩個字。
“他用了彈道哈哈哈——”陸蕭剛緩過來一點,聽到這句話又躺了回去,雙手捂著臉,肩膀劇烈抖動。
“事實上,我的投擲確實造成了誤傷風險。趙小虎同志在反擊過程中,由於手上沾有大量滑膩物質,脫手過早,導致一塊汙物偏離預定方向,朝正在認真勞動的白夜同志飛去。”
“在這裡,我要特別向白夜同志道歉。白夜同志在整場掏糞勞動中表現出了極高的專業素養和勞動熱情,他舀糞的動作標準。運糞的節奏流暢。全程沒有抱怨過一句。他是我學習的榜樣。然而我的錯誤行為差點讓榜樣蒙受了不應有的損失。雖然玄梟同志及時把白夜拉開,汙物沒有命中目標,但這件事對白夜同志造成的精神驚擾是不可忽視的。白夜同志,對不起。”
陸蕭不知道從哪掏出來一塊手帕,咬在嘴裡,身體弓成了一隻蝦。
黎默翻到第三頁。他掃了一眼第三頁的篇幅,發現大半頁紙都在寫同一個主題。
“關於白夜同志的補充反思。”
“以上對白夜同志的道歉是第一層。經過深入反思,我認為自己的錯誤還有更深層次的問題需要剖析。白夜同志是我們一班據槍最穩。拆槍最快。射擊最準的優秀新兵。在據槍訓練中,白夜同志槍管上立兩個彈殼紋絲不動;在實彈射擊中,白夜同志十發子彈全部穿過同一個彈孔。他是我們一班的驕傲,是全班的標杆。然而我卻用一坨偏離彈道的汙物,差點玷汙了這個標杆。”
“玷汙標杆。”黎默的聲音已經開始發冷了。
陸蕭已經放棄了出聲,只顧著無聲地抽搐。
“更重要的是,班長為了保護白夜同志付出了巨大的代價。就在上週的實彈訓練中,班長用自己的身體替白夜擋住了走火的子彈。班長肩膀上的傷口到現在還沒拆線。班長用生命守護的人,我卻用屎去砸。這是對班長犧牲奉獻的嚴重不尊重。我對不起班長。”
黎默唸完這一段,沉默了三秒。
陸蕭虛弱地抬起一隻手,朝他豎了個大拇指,然後又無力地垂了下去。
“最後。”
“我保證在今後的訓練和勞動中,嚴格遵守各項紀律,絕不拿任何物體向戰友投擲——不管那是什麼物體,也不管當時氣氛有多活躍。我會以白夜同志為榜樣,認真對待每一項任務,爭取早日成為一名合格的軍人。請班長和班副監督。”
“此致。敬禮。”
“檢討人:錢多多。”
“日期。”
黎默把三頁稿紙放下。
陸蕭終於從地上爬起來了。他的頭髮上沾著操場的草屑,臉上還掛著淚痕,手帕被咬得不成樣子。他扶著黎默的肩膀站起來,深吸了三大口氣才勉強能把話說完整。
“我進部隊十二年,”陸蕭捂著肚子,聲音還在發抖,“第一次看到有人在檢討書裡用‘彈道分析’來解釋扔屎的軌跡。”
黎默沒說話。他把檢討書重新疊好,塞進胸前的口袋裡。動作很慢,像是在用這個動作控制某種情緒。
“你覺得怎麼樣?”陸蕭擦了擦眼角的淚,靠在臺階欄杆上,好整以暇地看著黎默,“給過還是重寫?”
黎默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讓他重寫。”他說,“理由是——”
他頓了頓。
“彈道分析不夠準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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