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過頭看著那吏員。
沒什麼表情，就是看著。
那吏員被看得腿肚子轉筋，膝蓋磕在地磚上，“咚”的一聲。
“灰堆裡沒有。再想，是扔了，還是燒了？”
當晚，那三卷竹簡的內容從備份中還原出來。
林硯早讓人抄了副本——這是做賬的老規矩，進了度支司第一天就立下的。
他不信任何人。
尤其不信管賬的。
又過了兩天，整張網的全貌，清楚楚地攤在了林硯案上。
太醫院從採買、庫管到坐診的大夫，上下串著，一條利益鏈釦著一條。
以次充好、虛報藥價、私吞貴重藥材，手段五花八門。
有些蠢得讓人發笑——把人參鬚子摻進整參裡充數。
有些精巧得讓人後背發涼——用三年的時間，一點一點地把紫雪丹換成了顏色相近的普通丸子，連味道都調過了。
最要命的一條：本該常備的“紫雪丹”和“安宮牛黃”，庫房裡擺著的全是仿品。
真藥早被人偷換出去，賣給了城中幾家權貴的私宅。
林硯拿著整理好的奏疏，再次走進曹操書房。
奏疏叫《太醫署藥政弊端疏》。
通篇只有數字。
人參虧了多少斤，靈芝少了多少兩，哪味藥被摻了假，哪筆銀錢流進了哪家的宅子。
一筆一筆，寫得密麻麻。
末尾是結論：
“……經查，衝公子確因突發惡疾而亡。然病發之時，御醫欲用紫雪、安宮等急救之藥，遍查庫房，竟無一劑真品。所備者，皆以次充好之偽物。由是延誤救治，終致無力迴天。”
曹操看完了。
他把竹簡擱在案上的動作很輕，輕得像是怕碰碎了什麼。
然後他站了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林硯。
肩膀端著，脖頸繃著，整個人像一塊被火烤過的鐵——還沒涼透，碰一下就能燙傷人。
他兒子的命，不是被兄弟害的，不是被政敵謀的。
是被一群蛀蟲，拿去換了銀錢，揣進了褲腰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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