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偶爾翻回去重新看前面的段落，手指在某幾行上停了停。
帳篷裡只聽得見竹簡翻動的輕響。
曹操沒催。夏侯惇張了一次嘴又閉上了。
荀彧終於把竹簡放下來，抬頭看了林硯一眼。
“耕牛從哪裡來？農具從哪裡來？種子從哪裡來？”
三個問題，直指要害。方案寫得再漂亮，這三樣沒著落，全是空談。
林硯等的就是這三個問題。
“耕牛兗州各郡殘存的牛馬統一徵調。我查過，東郡。濟陰。山陽三郡加起來能湊出牛三百餘頭，不夠的用人力替代。兩人一組輪換拉犁，效率低一些，但能湊合。第一年先這麼扛過去，到了秋收有了糧，拿糧去換牛，第二年就好辦了。”
“農具東郡城外有三處廢棄的鐵匠鋪，我親自去看過，鐵料還堆在坊裡沒被搬走，爐子塌了一半，但修一修還能用。濟陰郡也有兩處。重新開爐打犁頭和鋤頭，兩個月能出第一批。”
曹仁插了一句：“你什麼時候去看的鐵匠鋪？”
“打東武陽那陣子，大軍駐紮休整的時候。閒著也是閒著，我四處轉了轉。”
曹仁沒再說什麼，但眼神變了變。
“種子降卒裡不少人原來就是農民，他們逃難的時候身上帶著去年的存種。我問過，大概能湊出七八百石谷種。不夠的部分從陳留和濟北的商賈手裡買，不用買多，第一季種下去，秋收留種，以後年年都有。”
荀彧把竹簡重新拿起來翻了翻，翻到中間某一段，停下來。
“你什麼時候開始琢磨這些的？”
“從跟將軍出征那天就開始了。一路上看了不少荒地，順手記了記。”
“順手？”荀彧看著他。
這兩個字說得輕巧。兗州八個郡國，荒地分佈。水源遠近。土質分類這些東西靠“順手記記”就能拿出來？
荀攸湊過來一把薅過竹簡，從頭掃到尾，嘖了一聲。
“這不是粗略估算。這是實打實的踏勘資料。濟陰郡那幾個縣的荒地面積都標註到了百畝級。你一個人跑的？”
“一個人跑不了。”林硯說，“我讓輜重營的幾個小卒幫忙，分頭去了幾個郡，找到當地留下來的老農問的。種了一輩子地的老頭，哪塊地能種。哪塊地是鹽鹼灘，他們門清。數字不保證分毫不差，但誤差不超過兩成。”
荀攸把竹簡還給荀彧，回過頭看了林硯一眼，沒再說話，但嘴角抽了抽不知道是笑還是什麼別的表情。
帳裡氣氛變了。
不再是剛才那種悶得發慌的沉默。變成了另一種安靜，在掂量。在琢磨。
曹操把兩卷竹簡都拿過來，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第一遍快，第二遍慢。看到某一條的時候，手指點了點竹簡表面。
“你這個章程裡有一條，“不許私自兼併。不許私下買賣田畝”。”
“對。”
“兗州本地計程車族豪強會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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