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室傾頹，豪強並起，禮崩樂壞。”林硯答得四平八穩。
“依老朽看，根源在法。”鍾守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曹公以法治軍，以法治民，法令森嚴，確有效用。然法勝則情亡，令急則民疲。百姓畏法，不敢為非，然心中鬱結，無處可申。久之，必生大亂。譬如堵川，終有潰堤之日。”
這是在點他。林硯聽出來了。
“山長所言，晚生受教。”他放下茶碗，“然亂世當用重典，若無嚴法約束，流民四起，匪患不絕，百姓連最基本的生存都難保全，何談情義？先活下來，才能談教化。活不下來，教化便是空話。”
鍾守正看著他，眼神深處有什麼東西動了動。“林先生是實幹之人，自然看重實利。但人非草木，豈能只論飽暖？曹公挾天子以令諸侯，名為漢相，實則......”他頓了頓，沒把話說完，只是搖了搖頭。
林硯接話：“實則如何，自有後人評說。晚生只知，天子在許，宗廟社稷尚存，四方流民來投，兗豫二州漸穩。比起袁紹四世三公卻兵敗身死，劉表坐擁荊襄卻守戶之犬，曹公所為，至少讓這片土地上的人，少餓死幾個。”
鍾守正的眉梢幾不可察地跳了一下。“林先生倒是坦率。不怕老朽將此話傳出去？”
“山長傳不傳，晚生管不著。”林硯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不存在的灰，“晚生只是覺得，清議固然重要，但清議若脫離了田間地頭的實情，脫離了倉廩裡的存糧和城頭上的兵甲，便成了空中樓閣。書院教化士人，士人日後或為官吏，或為鄉紳，總要落到實處。光耍嘴皮子誤國，實幹興邦，此理古今皆然。”
他拱了拱手：“叨擾山長久矣，晚生告辭。”
鍾守正沒起身，只坐在榻上，目送他走到院門口。在林硯即將踏出門檻時，忽然開口：“林先生留步。”
林硯回頭。
鍾守正指了指他腰間。“林先生的佩玉，似有鬆動。”
林硯低頭。腰間掛著一塊舊玉，是他穿越時身上唯一的物件，成色普通，但一直戴著沒摘。此刻玉佩邊緣的繫繩果然有些毛糙。
“多謝山長提醒。”他解下玉佩，假意整理。手指在腰間摸索時，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青銅釦，悄無聲息地從袖袋滑入掌心。那是從香料鋪地窖裡搜出的特製銅釦，背面有個極小的“雀”字暗記。
他重新系好玉佩，同時，掌心一鬆，銅釦“啪嗒”一聲，掉在門檻邊的青石板上。聲音很輕。
“咦？”林硯彎腰，做出要撿的樣子，手卻停在半空，“這枚銅釦......不是我的。”
他直起身，看了看鐘守正，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許是方才進門時，從袖中滑落的。山長可曾看見？”
鍾守正的目光落在青石板上那枚銅釦上，只一瞬，便移開。“老朽眼拙，並未看清。林先生不妨找找，許是掉在草叢裡了。”
“也是。”林硯笑了笑，沒再彎腰去撿，反而後退一步，將那枚銅釦留在原地，“不是什麼要緊之物，許是路上撿的。丟便丟了吧。晚生告辭。”
他這次真的走了，腳步不快不慢，穿過影壁，出了前堂，離開了書院。
身後，院子裡一片寂靜。書童探頭探腦，想說什麼，卻被鍾守正抬手止住。
等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巷口，鍾守正才緩緩起身。他走到院門口，目光落在那枚被遺留在青石板上的銅釦上。蹲下，用兩根手指捏起來，舉到眼前細看。
銅釦邊緣磨損，是長期佩戴的痕跡。背面那個小小的“雀”字，在陽光下泛著暗啞的光。
他的臉色，在看清那個字的瞬間，沉了下去。
“去，”他對身後悄無聲息出現的一個灰衣護衛說，聲音壓得極低，“把後山別院的幾個人叫來。立刻。”
護衛點頭，轉身消失在後院陰影裡。
鍾守正捏著銅釦，站在院門口，望著林硯離去的方向，很久沒動。秋風吹過，捲起地上的落葉，在他腳邊打著旋。
許都城外，南郊大倉。任峻已經帶著第一批調來的糧食開始裝車。三千民夫在倉場裡奔走，吆喝聲。車輪聲。糧食倒入車廂的嘩啦聲，混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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