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秋糧入倉，三軍磨劍建安八年，秋。
兗豫二州的粟稻熟透了。八月裡田間全是彎腰割穗的人影，鐮刀聲從清早響到日落，車轍在田埂上碾出深印，一趟趟往各縣糧倉送。沿路能聞見新粟被日頭曬過的乾燥味兒，夾雜在揚起來的塵土裡，嗆人也踏實。
林硯在官署泡了十八天。
竹簡堆了半間屋子，案頭擺著各郡各縣的秋糧入庫冊。他從第一卷翻到最後一卷，數字過腦子，落筆彙總，筆尖磨禿了三根，第四根換上去的時候，最終那個數定了。
一百八十萬石。
遷都許縣以來，最高。
他盯著紙上那行數看了好一陣，指尖還留著竹簡刮過的澀感。六年。從第一季屯田三十四萬石到今天，中間多少次差點斷頓。多少回拿腦袋擔保糧道不失，都濃縮在這個數里頭了。
他把數字謄在羊皮紙上，交驛卒六百里送往黎陽。
曹操的回信來得不慢，帛書上兩個字，筆鋒重得把帛面劃出毛刺：
“夠了。”
夠了。林硯把帛書疊起來壓在鎮紙底下。一百八十萬石，去掉兗豫本地口糧。官吏俸祿。馬料儲備，能撥給北伐的實打實有三十八萬石上下。按五萬主力加三萬輔兵，日耗兩千石算，夠吃半年。
半年，足夠打一場滅國之戰。
秋糧還沒收完，河北的人先到了。
袁譚獨力攻鄴失敗，反被袁尚擊退，丟了平原大半，狼狽退守南皮。兄弟二人兩敗俱傷，冀州士民苦不堪言，紛紛南逃入兗州。
林硯讓屯田署在沿途設了七個粥棚。由各縣署吏與屯田卒共同值守，按 “老弱先取。壯丁後領” 的規矩施粥，又命人在粥棚旁支起大鍋，煮著加了豆葉。野菜的糙米粥，管一日兩頓，先穩住流民的身子。
同一天，他把李小吏叫過來。
“去流民裡轉轉。”
“查什麼？”
“什麼都別查。”林硯擱下筆，“就跟他們聊天。挑冀州本地口音的，問他家住哪條街，隔壁鐵匠鋪還開不開，去年冬天結沒結冰，城裡水井打到幾丈深。越碎越好。”
李小吏眨巴眨巴眼，領命去了。
第三天他回來覆命，滿臉興奮，嘴巴剎不住：“先生！鄴城東門外那條暗溝，有個老漢說得清清楚楚！他家就住溝邊上，年年漲水......”
“別急。”林硯遞了碗水過去，“坐下說。從頭來。”
李小吏灌了口水，嚥了咽：“有個從鄴城北坊跑出來的鐵匠，說審配去年徵他打過城頭的弩機座架，鐵料是從太行山運來的，走的是滏口陘那條道。還有個寡婦，她丈夫以前是城牆上抹灰的工匠，說西北角那段牆裡頭填的是碎石不是夯土，年頭久了，雨一泡就酥......”
林硯手裡的筆跟著動，一條條記下來。
半個月跑下來，整出厚厚一沓口述記錄。鄴城哪段城牆去年補過。護城河寬幾丈。東門外有條暗溝排水。城內糧倉大約在坊市以北，全是老百姓嘴裡漏出來的零碎，一條條拼起來，比斥候冒死探回來的還細。
別人用命去換的情報，他靠安置流民換出來了。
林硯把這些整進《河北接收預案》的附錄裡，標註來源，註明可信度。
十月，黎陽大營軍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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