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傢伙更滑頭。”郭嘉嗤笑一聲，“他部在右北平，離蹋頓最遠，歷來跟蹋頓面和心不和。你不用管他，他自己會看風向。等秋收之後，咱們把盧龍塞堵死的訊息放出去，他比誰都縮得快。”
兩人對著地圖又琢磨了半炷香。哪些部落可以試著拉，哪些得防著，哪些純粹是牆頭草，標得清清楚楚。郭嘉記性好，林硯標註過的細節，他掃一眼就能接上話茬。兩人一個看長線，一個抓戰機，配合了這幾年，早默契得像一副榫卯。
“蹋頓的時間可能提前。”林硯指了指地圖上盧龍塞以南的標記，“夏侯淵今天報，那邊發現大規模馬群移動痕跡。三千匹往上。不是游牧，是屯兵。”
郭嘉端茶碗的手頓了一下。“這麼快？”
“比咱們估的早了至少半年。”
郭嘉把茶碗放下，瘦長的手指在案上敲了兩下。他不咳了，眼睛裡那點懶散褪乾淨，換上一種專注的銳利。
“是餌。”他說，“他想試咱們的反應。咱們一調兵北上，河北後方空出來，袁尚那些舊部準得鬧。裡應外合，陽謀。”
林硯沒接話。他知道郭嘉說得對。蹋頓不是莽夫，能統一遼西烏桓的人，不會只靠蠻力。這手試探打得漂亮，不動聲色，卻逼得你不得不接招。
帳裡安靜了一會兒。炭盆裡的炭噼啪響了一聲，迸出一星火點。
“文和呢？”郭嘉忽然問，“那老狐狸啥態度？”
“沒吭聲。從頭到尾就坐著捻鬍子。”
“他一不吭聲，就是有主意了。”郭嘉站起來，袍角帶倒了案角一卷竹簡，“我找他聊聊去。你也早點歇，明天還得去官學看看那幫孩子。”
“你怎麼知道我要去官學？”
“李小吏嘴碎。”郭嘉掀簾出去前回頭補了一句，“那孩子別老惦記，活著就行。你管不過來。”
帳簾落下，腳步聲遠了。
第二天一早，林硯去了官學。三十幾個冀州孤兒擠在兩間破屋裡，跟著個老吏學認字。木板當桌，炭條作筆，唸書聲參差不齊，有的字咬得狠，有的含含糊糊帶過去。那個趴在板子上睡著的男孩被同桌推醒了，揉著眼睛，手裡還攥著半截炭筆。指縫裡全是黑灰。
林硯站在門口看了一陣。沒進去。
林硯嗯了一聲，沒說話。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步子比來時慢些，靴底碾過凍土，發出沙沙的細響。
午後，曹操召集核心西人密議。荀攸、郭嘉、林硯、賈詡，帳簾放下，親衛守在十步外。
曹操臉色不好。不是怒，是沉。他剛看完夏侯淵的急報，帛紙捏在手裡，邊角都揉皺了。
“蹋頓可能今年入冬前就動。”曹操把帛紙拍在案上，“不是明年秋天。諸位怎麼看？”
荀攸先開口：“秋糧未收，現有餘糧僅十一萬石，遠征缺口西萬。糧草不足，不可輕動。”
郭嘉咳了兩聲，沒接話。他看向賈詡。
賈詡坐在角落，鬍子捻了半天，終於抬了抬眼皮。“馬群南移，未必是攻。也可能是誘。”
帳裡靜了。曹操盯著賈詡。
“蹋頓若真想打，不會這麼早露相。”賈詡聲音慢悠悠的，“三千匹馬不是小數，馬蹄印留得清清楚楚，像是專程讓咱們的斥候瞧見。他在等。等咱們調兵北上，河北空虛，袁尚舊部趁亂起事。裡應外合。”
曹操手指在案上敲了兩下。“那該怎麼辦？不動？”
“動是一定要動的。”賈詡說，“但不能按他的節奏動。他想誘，咱們就將計就計。調輕騎北上佯動，做出要迎戰的架勢，但主力不動，繼續收糧、練兵。等他耐不住性子真派人試探，咱們再一口咬上去。咬住，但不咬死。拖到秋糧入庫，糧草備足，再一鼓作氣出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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