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把刀收了！”
一聲斷喝從臺階下傳來，中氣很足，震得木板跟著顫了一下。
曹操在許褚的護衛下大步走上高臺。他本是來巡視水營，正好撞上這一齣。許褚虎背熊腰的往那一杵，一雙銅鈴眼冷冷掃過兩邊拔刀的人，那些北軍校尉對視一眼，收刀入鞘，動作乾淨利落。荊州降將這邊遲了半拍，有兩個手還懸在刀柄上。許褚眼皮都沒動，就這麼看著他們，那兩隻手跟著哆嗦了一下，也放下了。
曹操沒有看蔡瑁，也沒有看林硯，只是低頭看著地上的斷索和那塊爛得不成樣子的朽木。
他彎腰撿起那塊朽木，兩根手指一捏，木頭渣子往下掉，指縫間全是腐爛的纖維。他沒說話，把朽木翻過來又看了一眼。
攥在手心裡，任由木屑卡在指甲縫裡。
蔡瑁膝蓋骨砸在木板上砰的一響，整個人趴下去，額頭磕出了血，混著汗水往下淌，把腳邊的木板洇出一片深色。
“明公！這是江水潮溼所致，絕非末將中飽私囊啊！末將對明公忠心天地可鑑，斷無此事，斷無此事......”他的嗓音全變了形，哆哆嗦嗦的，一個勁兒磕頭，前幾下還有點節奏，後來就成了沒心沒肺的連續砸，泥水濺了一臉也不顧，就靠著那股聲勢撐著自己。
曹操把手裡的木渣往甲板上一彈，轉頭看向林硯。
“賬查實了？”
“查實了。”林硯收刀，把刀遞迴魏平，轉身拱手，聲音平穩。“空餉八千，虛報戰船兩百。現有船隻三成需大修，餘下七成中也有近半鐵索老化、底板滲水，不堪遠征。以現有船隻的實際狀態，若貿然順江而下，未至赤壁便自損三成，不需周瑜出手。”
最後一句話他沒有大聲說，只是平平地擺在那裡，任何人都能聽清。
蔡瑁聽見了，額頭抵著甲板，眼角餘光盯著那截斷索，嘴唇翕動，想辯，又不知道從何辯起。那些賬他自己最清楚，一筆一筆的，砍他多少刀都是真的。
曹操把手上沾的木屑拍乾淨，一下一下，很慢。帳場裡沒有一個人出聲，北將們齊齊看著曹操的手，那個拍灰的動作重複了西下，停了。
“蔡瑁。”
“末將在！”蔡瑁的聲音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癟得沒了底氣。
“水軍都督你繼續當，兵你接著練。”曹操語氣平淡，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從今天起，水軍的後勤、錢糧、軍械，全交由倉曹接管。你若敢再插手一粒米，孤借你項上人頭一用。”
帳場裡又安靜了一陣。
蔡瑁整個人癱在甲板上，汗把後背的衣服全浸透了，深紅官袍貼在身上，比清晨跪在城門口時還狼狽十倍。
“喏……”
字從嗓子裡爬出來，氣若游絲。
曹操沒再看他，轉身往臺階下走，腳步不急。路過林硯身邊的時候，他停了半步，沒回頭，低了下聲音，只有林硯聽得見。
“修船的事，快點。”
只這短短五字，林硯便己徹徹底底讀懂曹操心底的盤算。
一個 “快” 字，說到底，便是此戰非打不可。他心中透亮，此人的雄心，絕非幾句勸諫便能勸住。
如今的曹操己然年過半百，建安十三年，整整五十三歲。
若暫緩徵伐，留足時日編練荊州水師，又放任孫權、劉備穩住根基、休養生息，少說也要三五年才能再度舉兵。待到那時，曹操己是年近花甲，能不能親自披甲領兵尚且難說，更何況他常年受頭風頑疾糾纏，身子本就經不起連年征戰。他只想趁自己尚能握穩兵符，儘早掃平天下，不留餘生遺憾。
林硯輕輕應下一聲，躬身行禮，再抬眼時，曹操早己步下臺階，大步朝營外走去。厚重軍靴踏在木質棧道上，一步一頓，震得木板嗡嗡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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