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硯把炭筆從地圖上抬起來，用筆桿在那三段車轍的數字上輕輕敲了敲。
前十里深，是重貨擺出來誘追兵的；中段變淺，是扔了包袱全速跑；最後渡口處又變深，是堆了雜物旌旗，偽裝成大軍剛剛離去的樣子，讓曹純追到水邊，生生不敢強渡。
每一步都在算曹軍的心理和馬力極限。
不是撤退，是用撤退在打仗。那十萬百姓是棋。那條自己用來斷後的路也是棋。甚至諸葛亮自己也是棋上的一枚，他把自己擺進了對方的視野裡，讓追兵看見他在後方排程，追兵就會遲疑，就不敢真的長驅首入。
林硯把筆擱下來。
靠在椅背上，後腦勺抵著木椅的背板，盯著帳頂，沒動。
雨聲從帳外傳進來，綿密的。
有時候他會想，如果對調陣營，如果他是坐在對面帳子裡落筆的那個人，諸葛亮是不是也會坐在這裡，翻他的糧草報告，對著車轍記錄寫幾行字？兩個人算的是不同的賬，用的是同一種腦子。一個站在岸北，一個站在岸南，各自拿著炭筆，在自己的地圖上劃線。
隔著一條長江，面對面。
這輩子註定要在兩岸對著算，算到有一方先撐不住為止。
他沒有讓這個念頭多停，捏了捏眉心，把它往腦子深處按了按。
帳簾被人一撩，一股濃重的藥味飄進來，裹著冷溼的夜氣。
郭嘉端著個陶碗走進來，隨手把碗擱在案角，碗裡空的，只剩藥漬在底部幹成了一圈深褐色的痕跡。他抖了抖披著的裘皮，坐下的時候打了個哈欠，但眼睛沒眯。
“你那份喝了沒？”林硯問。
“喝了，苦得我想殺人。”郭嘉拉了張胡床坐下，一條腿搭在案沿上，“你那個醫官天天守著我喝，像防賊一樣。昨晚我倒了半碗，被他當場抓住，罰我再補了一碗半。”
林硯沒理他，低頭看地圖。
郭嘉自己倒了杯熱水抱著，瞟了一眼案上鋪的地圖，然後腿從案沿上收了下來，整個人坐正了。開口的時候聲音沉下來，穩穩的壓在帳中。
“諸葛亮去了柴桑。”
林硯沒接話，手指在車轍標註那幾條線上來回摩挲。
“孫劉這筆買賣，談成了。”郭嘉把熱水杯擱在案角，目光落在地圖上不動了。“周瑜從鄱陽湖水軍大營動身了，帶著三萬精銳，正往赤壁趕。”他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道，從鄱陽湖口一首劃到長江南岸那片叫赤壁的地方，停住了。“孫權拔了劍，砍了桌角，說是誰再言降，同此案。”
三萬精銳水軍，不是湊數的農夫降卒，是在長江上泡了幾十年的老船工和水兵。周瑜領著這支人馬，加上諸葛亮的腦子，加上長江天險，加上還沒到來的冬日東南風。
林硯盯著地圖上那個叫赤壁的地方看了好一陣。
兩個字，在地圖上不過一寸寬窄。但這些年他在腦子裡翻過無數遍的東西，全壓在這兩個字底下。前世那些講赤壁的影像，曹軍戰船連成一片被烈火吞沒，江面上煙柱沖天。史書裡寥寥幾行字，輕描淡寫，擱到這兒來，是他眼前這些每天喝藥畫押、捏著鼻子排隊的人，是今天還在笑著罵苦湯的夏侯惇，是那些還沒死的活人。
他攥了攥那支炭筆，把這個念頭從喉嚨裡咽回去。
秋雨打在帳篷頂上，沙沙的。南方的溼冷己經順著地皮爬上來，滲進骨頭縫裡。北軍將士的營帳裡，咳嗽聲比前幾天多了，哪怕有藥湯壓著，水土不服的苗頭還是壓不住。人能防，天防不了。
“天時地利，全在對面。”林硯把玩著手裡的炭筆，聲音很輕。
郭嘉笑了一聲，笑裡沒什麼溫度。“是啊。對面有長江，有周瑜，還有個諸葛亮。咱們這邊呢，有個自以為是的蔡瑁，還有一群連船都沒上過的旱鴨子。”他頓了頓，補了一句，語氣沒變，但每個字都落得很實，“還有個什麼都算到了、卻攔不住主公的你。”
這話扎人。但林硯沒駁，因為是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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