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都北門。
車輪碾過凍土的嘎吱聲中，林硯撩開車簾一角。
城牆根的避風處，一輛半舊的青帷小馬車靜靜停著。
車旁立著個纖瘦的身影，穿著件尋常的褐色夾襖，正小口小口地吃著蜜棗。
寒風吹起她的髮絲，那身影在雄偉的城牆下顯得格外單薄。
林硯的心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數月來的風霜與疲憊，彷彿都在這一眼中融化了。
車隊尚未停穩，他便己掀簾下車。
曹寧聽見動靜，將最後一顆棗核吐進帕子裡仔細包好，快步迎上前來，目光在他沾著風霜的臉上轉了兩圈。
“瘦了。”
林硯看著她被北風吹得微紅的鼻尖，喉頭微動，千言萬語只化作一句溫和的回應。
“南邊的水土不養人，路上吃得也糙。”
曹寧沒多寒暄，從袖中抽出一卷扎得緊實的厚重竹簡，塞進他懷裡。
“府裡的賬替你理清了。這三個月許都的戶籍增減、市坊糧價起伏，全在裡頭。”
林硯順勢握住她微涼的手指，將人牽著一起上了那輛青帷馬車。
車廂裡生了小火爐，暖意融融，他坐定後順手解開紅繩，將竹簡攤在膝上翻看了兩頁。
簡上的蠅頭小楷工整細密，每逢數目異常之處，皆用硃筆畫了圈，旁註三兩字點明緣由，遇有存疑的，則畫了個奇怪的彎鉤記號。
林硯翻到第三頁時，目光頓住。
“城南坊的糧價九月漲了兩成，你在這處批了“人為”二字。如何看出來的？”
曹寧身子往車廂壁上靠了靠，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袖口的一根線頭。
“那幾家大糧鋪，月初不約而同閉市了三天。我暗中遣人去探，掌櫃的都說是南邊逢戰事，糧道不暢缺貨。可我讓人盯著他們後巷，夜裡運糧的車轍印深得很，進出根本沒斷過，分明是囤積居奇。”
林硯把竹簡緩緩合攏，貼身收進袖中，看向妻子的目光裡多了幾分毫不掩飾的讚賞。
這丫頭不僅算學精進，連查賬的心眼都比他走之前多生出了好幾竅。
馬車在巷子裡拐了個彎，曹寧湊近了些，聲音壓得很低。
“朝堂上不太平。孔融那幫人藉著赤壁的事彈劾父親窮兵黷武，連上了三道表。另有人暗中參你，說你一個倉曹掾僭越軍機，以卑職干預中樞。奏章遞到天子案前，被荀令君壓下來了。”
林硯沒吱聲，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壓得住？”
“暫時壓得住。但孔融那個人，你是知道的，越壓他越來勁。”
林硯靠回車壁，閉上眼養了會兒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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