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大的新生作品展安排在週末，展廳裡光線通透，空氣中有顏料的氣味和那種混合了緊張、期待、與自我懷疑的氣息。
這是一種只有當事人才能感受到的氣息。
這是每一屆新生展都會有的味道，英梨梨自己經歷過，所以一走進來就聞到了。
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裡面是白色襯衫，頭髮在腦後挽起來。
沒有刻意打扮，但走在展廳裡的時候，腳步比平時沉一點，不是因為鞋不合腳，是身份變了。
去年她還坐在評委對面的位置上，今年換她坐過來了。
身邊走著藝大油畫系的教授和另外兩位校外評審。這群人裡英梨梨是最年輕的，也是最安靜的，她走在隊伍側後方，不主動說話，但目光掃過每一幅作品的時候都停得夠久，久到足以看清筆觸的走向和顏料堆積的厚度。
這是英梨梨對他人作品的尊重，也是對新人的一點點照顧、
“澤村小姐，感覺如何？”
教授溫和地問，作為藝大的優秀學生，己經在全國都笑有名聲的新藝術家，很多在校的老師都是對英梨梨有一種天生的好感。
“嗯……”英梨梨的目光從一幅大膽的風景習作上收回來，“很熟悉的感覺，那種想把所有想法和技巧都塞進一張畫布的衝動，還有藏在下面的那種害怕。”
“害怕什麼？”
英梨梨沒有立刻回答,她想起自己大學時候交作業前的一晚，把畫布翻過來看了又翻回去，最後什麼都沒改，只是坐在地上發呆。
那時候她怕的是畫得不夠好,但現在回頭看，那時候的她其實己經畫得不錯了，只是自己不知道，不夠自信。
“……害怕自己其實沒有想表達的，”英梨梨說，“技巧可以練，但有沒有東西可以說——那個騙不了人。”
教授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教授邊走邊跟她說話：“澤村小姐，你以前也參加過這個展吧？”
“嗯，大一的時候。”英梨梨說，“那時候站在對面，交完作品就開始緊張。”
“現在呢？”
“現在坐這邊，倒是不緊張了——但不太好意思打分太狠。”
教授笑了一聲，旁邊那位做裝置藝術的女評審也跟著笑了，氣氛鬆了一點，不像剛進場時那麼正式。
評審分為小組進行，英梨梨負責插畫和新媒體方向的初篩。
第一輪是快速瀏覽，先過一遍整體水平。她走得不快不慢，遇到特別扎眼的會停下來多看一眼，但不會立刻動筆打分。
那組叫《都市輪廓》的數碼插畫，她是第二輪才仔細看的。
冷灰色調，畫地鐵車廂裡戴著口罩的陌生人，相互之間隔著一兩個座位的距離。構圖有點生澀，手部的透視也有些問題——但畫面裡那種“明明空間很小，人與人之間卻隔得很遠”的氛圍，像一根細細的線一樣牽住了她。
作者在說明裡寫了一句話：“想畫看不見的牆”
英梨梨在那組畫前面站了有一會兒，然後蹲了下來，湊近看其中一幅的細節——地鐵車窗的玻璃上隱約映著對面乘客的影子，那個影子畫得不太清晰，但正是因為不清晰，反而讓畫面多了一層東西。
她想起自己高中的時候，也畫過類似的東西，同樣不成熟，同樣努力想表達什麼卻不知道該怎麼組織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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