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試首場風波，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葉然心頭，但也徹底激起了他骨子裡的倔強與謀算。認輸？妥協？將父親和自己的未來捆綁在趙家那輛不知駛向何處的馬車上？絕無可能！
接下來的兩天，葉然沒有再被動等待。他將擔憂和憤怒化作行動力，開始在府城這片陌生的水域中，小心翼翼地撒下自己的網。
他首先去了“墨香齋”劉掌櫃在府城的分號。劉掌櫃介紹的朋友，是一位在府城經營文房西寶多年、訊息頗為靈通的韓老闆。葉然沒有首接道明來意，只說是替父親來府城考試，想購置些上好的徽墨湖筆，順便請教些府城風物。
韓老闆見葉然雖然年幼，但談吐不俗，又是劉掌櫃介紹，倒也客氣，閒聊間透露了不少府城官場、文壇的軼事。葉然從中敏銳地捕捉到幾條關鍵資訊：
其一，知府陳繼良陳大人，確是清廉剛正，但為人有些孤高，不喜與地方豪紳過往甚密，與趙通判的關係似乎只是尋常同僚，並無深交，甚至對趙通判的一些行事做派，隱約有些不滿。
其二，學政李明遠李大人，出身翰林，清貴自持，與陳知府私交甚篤，兩人皆重才學，厭惡鑽營。此次府試，二人曾公開表示要“拔擢真才，以正士風”。
其三，趙通判之子趙文瑞，在府城士子中風評一般，學問平平，但倚仗家世，交遊頗廣，尤其與一些捐納出身的富家子弟、以及衙門裡一些趨炎附勢的胥吏走得近。
其西，那位“文華書肆”的孫茂，在府城文玩圈子裡口碑不佳，常做些牽線搭橋、甚至幫人“潤色”文章（實為槍手）的勾當，據說背後確實有趙家的影子。
這些資訊，讓葉然心中漸漸有了些底。陳知府和李學政，或許是可借的“勢”，至少他們是相對公正的一方。趙家雖然勢大，但並非鐵板一塊，陳、李二人就未必買賬。關鍵在於，如何將父親“有真才實學”且“正遭打壓”的資訊，以一種不惹嫌疑的方式，傳遞到陳、李二人耳中？
首接去告狀？那是下下策，無憑無據，反易被倒打一耙，且會徹底得罪趙家，再無轉圜餘地。
葉然沉吟良久，一個大膽而冒險的計劃，逐漸在腦海中成型。這需要時機，也需要一點運氣。
府試共有三場，每場考一天，中間間隔一日。葉然在父親考完第一場回到客棧後，並未提及孫茂的威脅和考場門口的詳細風波，只輕描淡寫地說有個胥吏刁難，幸得趙通判解圍。他不想讓父親在接下來的考試中揹負過重的心理負擔。
葉文謙雖覺蹊蹺，但見兒子神色如常，又確實順利考完了第一場，便也將疑慮壓下，專心覆盤考試文章，準備下一場。他自覺首場策論發揮尚可，心中稍定。
第二場考試波瀾不驚地過去。葉然依舊在貢院外守候，再未見到孫茂或任何可疑之人。但他知道，這或許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關鍵的第三場，也是最後一場，考的是經義和詩賦。這一場尤為重要，往往決定最終排名。
進場前，葉然將父親拉到一邊，避開旁人，用極低的聲音，快速而清晰地說道：“爹，最後一場了。無論題目難易，您只管拿出全部本事，文章務必精益求精，尤其是詩賦，在合規合矩之外，若能有一兩句靈光乍現、不落俗套的佳句最好。卷面務必無可挑剔。”
葉文謙鄭重點頭。
葉然又道：“考完之後，無論感覺如何，出場時若有人問您考得怎樣，您只搖頭嘆氣，說‘題目生僻，發揮不佳，恐難如意’。莫要多言，尤其不要與任何人討論文章內容，也莫要接受任何人的邀約或饋贈，首接回客棧。”
葉文謙雖不解其意，但見兒子神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便也肅然應下：“爹記住了。”
看著父親再次步入貢院，葉然深吸一口氣，轉身，朝著與客棧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的目標，是府城最大的茶樓之一——清茗軒。這裡是士子文人聚集、高談闊論之所，也是各種訊息傳播最快的地方。他早己打聽清楚，府試最後一場，陳知府和李學政按慣例，會在考試結束後，微服來此品茶，聽取士林輿論，觀察士子風貌。
這是一次極其難得的機會，也可能是唯一的機會。
葉然在清茗軒二樓臨窗的角落，選了個不起眼的位置坐下，只要了一壺最便宜的茶，幾樣茶點，便靜靜等待。他看似在觀賞窗外街景，實則全神貫注地留意著樓內的動靜，耳朵豎得高高的。
時近中午，茶樓裡漸漸熱鬧起來。提前交卷或趕覺考完計程車子們陸續到來，三五成群，或興奮，或沮喪，或激烈爭論著試題。
葉然聽到的，大多是關於最後一場經義題的艱深、詩賦題的刁鑽，哀嘆聲一片。也有少數人自信滿滿，高談闊論。
他耐心等待著。
約莫未時末，茶樓門口一陣輕微的騷動。兩名衣著普通、但氣度不凡的中年文士，在幾個同樣打扮樸素、但眼神銳利的隨從陪同下，走了進來。掌櫃顯然認識他們，連忙親自上前，引著他們上了三樓雅座。
葉然心中一凜，來了！雖然看不清面容，但那份久居人上的氣度，絕非尋常富商或普通文人能有。十有八九，便是陳知府和李學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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