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學政可能調任、周教授有意告老的訊息，像一塊投入平靜水潭的石子，在葉然心中激起圈圈漣漪。他知道，父親在府學最大的兩座靠山或將不穩，這對他們父子而言，絕不是一個好訊息。
“必須做點什麼。”葉然坐在“葉記山貨”鋪的後堂，指節無意識地輕叩著桌面，眼神沉靜而專注。春日的陽光透過窗欞，在他面前的信紙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信上是父親剛寄來的、帶著同樣憂慮的筆跡。
他提筆回信，墨跡在粗糙的紙張上緩緩洇開：
“父親大人鈞鑒：信悉，勿憂。世事如流水，變動是常。李公調任，乃朝廷遷轉，非人力可阻。大人當於李公離任前，誠心拜謝數年教誨提攜之恩，言辭懇切，但不必提日後難處，只敘師生情誼與感念即可。或可奉上精心準備的程儀兒子會備好，以表心意。李公清貴，重情義，此舉必能加深印象，留待日後萬一之需。”
“周教授處亦然。大人可多請教經義文章，表達惜別與敬意。至於新任上官，此時妄加揣測無益。大人只需一如既往，勤勉向學，謹言慎行，以學問品行立身。學問才是根本，任他風浪起，我自巋然不動。”
“家中一切安好，生意順遂，大人勿念。銀錢己託人帶去，該用則用。唯近日聽聞，府城有人似在打聽咱家生意瑣事，無妨，兒子自有計較。大人身在府學，更需留意，尤其提防小人藉機生事，離間師長同窗。若有異動，及時告知。”
寫完信，葉然吹乾墨跡，封好。他喚來柱子，吩咐他明日找可靠的商隊，將信和十兩銀子其中五兩指明是給父親準備“程儀”的一併捎去府城。
處理完父親那邊，葉然開始思考自己的應對。李學政和周教授的離開，影響最大的無疑是父親在府學的處境。但對他葉然而言，或許也是一個機會——一個重新審視、調整戰略，甚至提前佈局的機會。
他鋪開那張日漸複雜的“關係脈絡圖”，在“李學政”和“周教授”旁邊，輕輕標註了“或將離任”。然後，他的目光投向“趙通判”和“趙文瑞”的連線。這條線最近似乎有些新的動向。
根據韓老闆和方老闆傳來的訊息，以及父親信中的隻言片語，葉然拼湊出一些資訊：趙通判似乎對即將到任的徐道臺可能的新學政有所期待，正在積極活動。而趙文瑞在府學，雖然明面上收斂了些，但私下小動作不斷，那個錢多益更是活躍，似乎在刻意結交一些新任教授王訓導可能接替周教授身邊的人。
“看來，趙家是打算在新上官到任前，就鋪好路子，甚至……給父親提前挖好坑？”葉然冷笑。這種操作，他前世在職場見得多了。
他需要更多的資訊，關於那位徐道臺，關於王訓導，關於趙家近期所有的動向。光靠韓老闆和方老闆的市井訊息，恐怕不夠了。
葉然想到了陳書吏。這位縣衙的老吏，雖然職位不高，但身處地方行政系統，對官員升遷調動的風聲，或許有更首接的渠道。而且，陳書吏與父親有“墨寶”之交，與自己也算維持著不錯的關係。
他立刻提筆，給陳書吏也寫了一封信。信中先是以晚輩身份問候，感謝陳書吏往日關照，隨信附上一包新收的頂級“雲霧菌”。然後，才“不經意”地提起，聽聞府學李學政可能高升，周教授年高德劭或將榮休，不知縣尊大人和衙中各位老爺，可有聽聞接任者的風聲？家父在府學，身為弟子，憂心師長，亦恐未來無人指點，心中忐忑云云。語氣恭謹，理由充分，完全是一個孝順兒子為父親憂慮的尋常打聽。
信送出後，葉然又安排柱子，近日多留意來往行商，特別是從府城方向來的，聽聽他們有什麼新鮮見聞。他自己也準備再去一趟縣城，一方面與劉掌櫃、醉仙樓宋掌櫃等人鞏固關係，另一方面，也看看能否從縣衙其他胥吏，或者縣裡那些訊息靈通計程車紳口中，聽到些有用的東西。
然而，沒等葉然動身，麻煩似乎就先一步找上門了。
這日午後，葉然正在鋪子裡核對賬目，柱子急匆匆跑進來，臉上帶著怒色和不安：“東家，不好了！咱家送去醉仙樓的那批雲霧菌，宋掌櫃派人退回來了！說……說菌子不新鮮，有黴味，客人吃了不滿，要咱們給個說法，還要賠錢！”
葉然心中一驚，立刻起身：“貨呢？退回來了？”
“退回來了，就在後院。”柱子引著葉然過去。
後院裡，放著兩個大竹筐，正是前幾日發往醉仙樓的那批頂級雲霧菌。葉然蹲下身，仔細檢視。菌子朵大肉厚，色澤金黃，品相極佳。他拿起幾朵，湊近聞了聞，只有菌子特有的濃郁香氣，並無絲毫黴味。他又仔細檢查了筐底和菌傘背面，同樣乾乾淨淨。
“柱子，這批貨發出前，是你親自檢查的？”葉然問。
“是我和老孫頭一起檢查的，絕對沒問題！都是挑的最好的，曬得透透的，還特意用新石灰吸了潮才裝的筐！”柱子急道，“東家，這菌子肯定沒問題！是不是醉仙樓那邊……”
葉然擺擺手，示意他冷靜。他捻起一小片菌子，放入口中咀嚼。幹香濃郁，口感純正，是上品無疑。醉仙樓是府城有名的酒樓，宋掌櫃也是精明人，不會無緣無故誣陷貨品。除非……有人從中作梗？
“送貨去的人是誰？路上可有什麼異常？”葉然又問。
“是鎮上的李二狗，常給咱們送貨，老實本分。他說路上很順，到醉仙樓也是首接交給後廚的管事，沒經旁人的手。”
葉然沉吟片刻。貨沒問題，送貨人可靠，醉仙樓那邊卻咬定不新鮮有黴味……問題可能出在交接之後，或者，醉仙樓內部？
“柱子，你去把李二狗叫來，再仔細問問。另外，準備一下，我明天親自去一趟府城醉仙樓。”葉然吩咐道。這件事必須親自處理，不僅關乎這批貨的賠償，更關乎“葉記山貨”的聲譽和與醉仙樓這條重要銷路。
柱子應聲去了。葉然看著那兩筐無辜的菌子，眼神漸冷。生意場上，這種栽贓陷害、以次充好的把戲並不新鮮。但偏偏發生在這個時候，李學政即將調任的節骨眼上，由不得他不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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