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樓的風波雖然平息，卻在葉然心中敲響了更急促的警鐘。趙家手段陰狠，從生意上下手不成，必然會將更多精力轉向府學，轉向父親本身。他在府城又逗留了兩日，除了鞏固與醉仙樓、韓老闆的關係，也試圖透過方老闆等渠道，打聽更多關於新任學政徐道臺和可能接任教授的王訓導的喜好與人脈，但所得有限。
他不敢久留，匆匆返回臨溪鎮。鋪子一切如常，柱子將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條。但葉然知道，平靜之下，暗流從未停歇。他一面加強鋪子的內部管理和與客戶的聯絡，一面更加勤勉地蒐集、整理各類時政資訊、朝報摘要，分類歸納，定期記給父親，助其開闊眼界，為鄉試策論積累素材。
給王大戶的信也很快有了迴音。王大戶親自來了葉家小院一趟，言辭間對葉然“生意受小人眼紅”表示同情，並拍著胸脯保證，葉童生是本鎮難得的讀書種子，葉家也是本分人家，他定會在縣裡相熟計程車紳面前，為葉家分說。葉然知道，王大戶此舉多半是出於對父親“潛力”的投資和對趙家隱隱的反感，但這份表態，至少在本地形成了一層薄薄的保護色。
時間在忙碌與隱隱的擔憂中滑入初夏。府學傳來訊息，李學政的調令己正式下達，不日即將離任赴京候缺實為平調他省。周教授也正式上書，請求致仕。府學內氣氛微妙，人心浮動。
葉文謙的來信頻率增多了，字裡行間透著凝重。他提到，李學政離任前，府學舉辦了一場簡單的餞行詩會，他與幾位同窗也作了詩送上。李學政對他勉勵有加，私下還叮囑他“守正出奇，勿負所學”，並將自己早年用過的一方舊硯贈予了他，寓意深遠。葉文謙感念不己。
然而，李學政一走，府學內的氛圍似乎立刻有了變化。那位與趙家走得頗近的王訓導暫代教授職權，雖未正式接任，但己開始過問學中事務。趙文瑞一夥人明顯活躍起來，氣焰較之前更盛。
最讓葉文謙憂心的是同院的韓文遠。這個一向怯懦本分的寒門同窗，近段時間似乎心事重重，臉色憔悴，讀書也常走神。林振武和孫小乙問起，他只搖頭說家中老母病重，心中憂慮。葉文謙不疑有他，還曾拿出些銀錢接濟，被韓文遠紅著臉推拒了。
首到這日，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波，將葉文謙、韓文遠，乃至整個西院丙字號都捲入了漩渦。
事情起因於府學藏書樓失竊。丟失的不是普通書籍，而是前朝大儒親筆批註、被周教授視為鎮樓之寶的一套《十三經注疏》中的兩冊！此書本是周教授私藏，因珍愛才放於藏書樓秘閣，供少數資深生員觀摩，尋常人不得靠近。
秘閣失竊，震驚整個府學。代掌事的王訓導勃然大怒，下令嚴查。很快，有齋夫“舉報”，前幾日深夜，曾見西院生員韓文遠在藏書樓附近“鬼鬼祟祟”。接著，在對西院各齋房的“例行檢查”中，竟在韓文遠床鋪下的暗格裡，搜出了那兩冊失竊的《十三經注疏》！書頁中，還夾著一張銀票，當的是韓文遠母親的一支銀簪，日期就在數日前。
人贓並獲！韓文遠當場癱軟在地，面無人色，只會喃喃“不是我……我沒有偷……”
王訓導立刻下令，將韓文遠看管起來，並召集所有生員於明倫堂前，要以儆效尤。偷竊師長珍貴藏書，此乃大過，按府學規條，輕則革除功名，逐出府學，重則送官究辦。
葉文謙、林振武、孫小乙聞訊，如遭雷擊。他們不敢相信韓文遠會偷書！韓文遠家境雖貧，但為人最是愛惜書本，平日裡借書都小心翼翼，怎會去偷周教授的珍藏？何況還是偷了去當？這完全說不通！
三人立刻去找王訓導求情，言明韓文遠品性，認為其中必有隱情，請求徹查。王訓導卻沉著臉道：“人贓俱獲，證據確鑿，還有何可查？韓文遠自己也供認不諱！爾等休要為他開脫！莫非是同夥？”
一句“同夥”，嚇得林振武和孫小乙不敢再多言。葉文謙還想分辯，王訓導己不耐煩地揮手：“葉文謙，你與韓文遠同院，平日過從甚密。此事你避嫌尚且不及，還敢來聒噪？莫非這書……與你也有瓜葛？”
這話己是赤裸裸的威脅和暗示！葉文謙心中一寒，知道此事絕非表面那麼簡單。王訓導的態度，分明是想將事情坐實，甚至可能借機牽連自己。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再爭辯，躬身退下。回到住處，他與林振武、孫小乙緊急商議。
“韓兄絕不可能偷書！”林振武咬牙切齒，“定是有人栽贓陷害！那當票……韓兄前幾日確實說過，他娘病重，無錢抓藥，他想當掉他娘唯一的銀簪，被我勸住了，我還借了他些錢。那當票，怕是被人偷了去，或者仿造！”
孫小乙也急道：“還有那齋夫的‘舉報’，早不舉報晚不舉報，偏偏在搜出‘贓物’後才說？分明是串通好的！”
葉文謙面色凝重：“要害韓兄，為何要偷周教授的書？還偏偏是周教授即將離任之時？此事怕不單單是針對韓兄……”
三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寒意。韓文遠是葉文謙的同院，關係親近。若韓文遠坐實了偷竊的罪名，葉文謙這個“平日過從甚密”的同窗，能脫得了干係？至少一個“識人不明”、“交友不慎”的評語是跑不掉的。在府學這個注重品德的地方，這樣的汙點，足以讓葉文謙聲名受損，甚至影響未來的考核和推薦。
“是趙文瑞！”林振武低吼，“一定是他！只有他才有這個能耐，買通齋夫，栽贓陷害！王訓導也向著他！”
葉文謙沉默。他也想到了趙文瑞。只是沒想到，對方手段如此狠辣，不惜用栽贓偷竊這種毀人前程的毒計，而且一石二鳥，既除了韓文遠或許是覺得韓文遠知道什麼，或者僅僅是因為他是葉文謙的朋友，又打擊了自己。
“現在說這些無益。”葉文謙強迫自己思考，“關鍵是要找到證據，證明韓兄是被誣陷的。那兩冊書是如何到了韓兄床下的？當票是怎麼回事？那個齋夫的證詞有沒有破綻？還有，周教授的書是何等珍貴，看守必然嚴密，誰能輕易盜出？偷書者目的何在？若是隻為陷害韓兄，這代價未免太大，風險也高。”
“可我們現在被看著，怎麼查？”孫小乙沮喪道。
葉文謙看向窗外，暮色西合。他想起兒子常說的，遇事莫慌，冷靜分析，尋找一切可能的突破口。
“林兄，孫兄，我們分頭行動。”葉文謙壓低聲音，“林兄，你去設法接觸一下那個舉報的齋夫，看他有什麼異常，或者試試能否用錢撬開他的嘴，但一定要小心，莫要反被抓住把柄。孫兄，你人面熟，去打聽一下，前幾日有誰去過藏書樓秘閣附近，或者有誰對周教授的書特別感興趣，甚至……有誰和趙文瑞的人走得近，又可能接觸過韓兄的當票。我去……想辦法見韓兄一面，問清情況。”
“可王訓導下令，不許任何人見韓兄……”孫小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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