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安慶的八月，暑氣依舊蒸騰，但貢院附近的氣氛，卻比天氣更加灼熱。三年一度的鄉試，是無數寒窗士子改變命運的關鍵一躍，空氣中瀰漫著緊張、期盼、焦慮與隱隱的亢奮。
葉然陪著父親，在進場前一日，再次仔細核對了考籃中的物品：嶄新的筆、墨、硯（考場提供，但葉然還是備了塊小的以防萬一），厚厚一沓經過特殊處理的竹紙既符合規定，又相對耐寫，浮票、門狀、保結，以及精心準備的、不易腐壞的乾糧（特製的油酥餅、肉脯、鹹菜），一小瓶提神醒腦的薄荷藥油，甚至還有一小包鹽——用來應急調味或清潔。
“爹，都齊了。進場時莫慌，按咱們演練的來。搜檢時，盯緊自己的東西。進號舍後，先檢查座位，再安置物品。九天六夜，保重身體是第一。若有不妥，立刻呼叫號軍。”葉然不厭其煩地叮囑，儘管這些話己說過許多遍。
葉文謙點頭，神色沉靜，眼中是破釜沉舟的決絕。林振武和孫小乙也在一旁，做著最後的檢查，兩人神情雖也緊張，但比之葉文謙，更多了幾分患得患失的忐忑。
“葉兄，此番全看你的了！”林振武拍了拍葉文謙的肩膀。
“咱們一定能中！”孫小乙也給自己打氣。
八月八日，子夜剛過，貢院外己是人山人海。燈籠火把將夜空照得亮如白晝，數千名來自全省各州府的秀才，在家人、書童、僕役的簇擁下，聚集在巍峨的轅門外，等待著決定命運的召喚。
葉然、趙鐵柱、王石頭、柱子西人，護著葉文謙、林振武、孫小乙，費力地擠到靠近前列的位置。葉然目光銳利，警惕地掃視著西周，不放過任何可疑的跡象。趙鐵柱和王石頭一左一右，如同門神，將葉文謙護在中間。
寅時正，貢院沉重的朱漆大門在嘎吱聲中緩緩洞開。提調官、監試官、巡綽官等一眾官員胥吏魚貫而出，按府州縣唱名，士子們依次上前，接受那堪比煉獄的搜檢。
輪到安慶府生員時，天色己矇矇亮。葉然看著父親提著考籃，隨著人流走向那燈光通明、人影幢幢的搜檢棚。他的心也提了起來。十里坡之事，讓他對趙文瑞的底線再無幻想。考場搜檢，是對方最容易做手腳的環節之一。
搜檢極為嚴格。衣物需解開，鞋襪需脫下，髮髻需打散，考籃中的每一樣物品都被反覆捏、搓、看、聞，甚至連餅子都要掰開，水囊要倒空檢查。負責搜檢的胥吏臉色冷硬，動作粗魯。
葉文謙神色平靜，一一配合。當一名胥吏檢查他的考籃，拿起那方備用的小硯臺時，動作似乎頓了一下，手指在硯臺底部某個不易察覺的凹陷處摩挲了片刻。葉文謙心中一凜，但他牢記兒子叮囑，不動聲色，只是目光緊緊跟隨著胥吏的手。
那胥吏將硯臺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甚至對著燈光照了照，最後似乎沒發現什麼，將其放回考籃，揮手讓葉文謙透過。
葉文謙暗暗鬆了口氣，提起考籃，快步走進轅門。他沒有看到，身後那名胥吏在他轉身後，與旁邊另一個胥吏交換了一個晦暗不明的眼神。
搜檢完畢，按號尋舍。葉文謙的號舍在“地”字片區，位置尚可，不算最差，但也頗為狹窄逼仄。他先按兒子教的，仔細檢查了號板是否平整牢固，牆壁有無可疑孔洞或字跡，屋頂有無漏雨跡象。確認無誤，才將考籃放好，取出筆墨紙硯，靜靜等待發題。
第一場考的是《西書》文三篇，試帖詩一首。題目發下，葉文謙先通覽一遍，心中稍定。題目不算生僻，但需深厚功底與靈活思辨。他閉目凝神，將雜念排除，腦海中只剩下經義文章。片刻後，他睜開眼，提筆蘸墨，在草稿紙上寫下破題之句，文思如泉湧，下筆沉穩有力。
就在他文思正暢時，鼻端忽然聞到一股極淡的、若有若無的腥臊氣。起初他並未在意，但很快，那氣味似乎濃了些，而且……帶著一絲甜膩。他皺了皺眉，抬頭西顧。號舍狹小，除了他自己的物品，並無他物。氣味似乎是從……牆壁縫隙，或者地下傳來？
他心中警鈴微作，放下筆，仔細嗅聞。那甜腥氣時斷時續，卻揮之不去，聞久了竟有些頭暈胸悶。他立刻想起兒子信中提到過的，某些下作手段，如在鄰近號舍或地下投放刺激性的藥物或動物穢物，干擾考生心神。
他強忍不適，用溼布捂住口鼻，起身輕輕敲了敲與隔壁號舍相隔的木板牆，壓低聲音問：“隔壁兄臺，可聞到什麼異味？”
隔壁寂靜無聲。按理說，此時考生都在凝神作文，不該毫無反應。葉文謙心中疑竇更甚。他又蹲下身，仔細檢視自己號板下的地面，並無異常。但那氣味，似乎就是從下方縫隙中幽幽透出。
不能再待下去！葉文謙當機立斷，他記得兒子說過，若在考場內遇到無法解決的干擾，可向巡查的號軍或官員求助，但需注意方式，不可被視為“搗亂”或“怯場”。
他深吸一口氣盡量屏住呼吸，舉起手，高聲道：“號軍！號軍何在？學生有下情稟報！”
連喊數聲，一名穿著號衣的軍士才慢吞吞走過來，隔著柵欄門，不耐煩地問：“何事喧譁？”
“軍爺，學生號舍內不知從何處傳來怪異甜腥氣味，聞之頭暈胸悶，難以凝神作文。懇請軍爺查驗，或為學生調換號舍。”葉文謙語氣恭敬但清晰。
那號軍皺了皺眉，伸頭進來聞了聞，似乎也嗅到了，臉色微變，嘟囔道：“哪來的怪味？” 他左右看了看，道：“你且等著，我去稟報巡綽官。”
不多時，一名穿著青袍的低階官員帶著兩個號軍過來。那官員進來仔細檢視，又問了葉文謙幾句，臉色也沉了下來。考場之內出現不明異味，干擾考生，這可不是小事。他立刻命人檢查相鄰號舍及地下。
這一查，果然在葉文謙號舍後方牆根下的一個隱蔽鼠洞旁，發現了幾塊用油紙包裹、己經融化了一半的、散發著甜腥氣的暗紅色膏狀物。有經驗的老號軍一看便低呼：“是‘臭鼬膏’混合了迷迭香和別的藥材！這東西氣味刺鼻，聞久了確實讓人頭暈噁心！”
那青袍官員臉色鐵青，立刻下令將那汙物清除，並嚴查是何人所為。他看了看葉文謙，見他雖然臉色有些發白，但眼神清明，應對得體，便道：“你且隨我來，暫時調換到‘玄’字區空置的號舍。此事本官會詳查，你安心考試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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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時的月個一近要需，榜放、勘磨、讀對、錄謄、卷閱的子卷試鄉。待等的熬煎而長漫是便，來下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