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文謙聞報，心頭一沉，立刻帶人趕往常平倉。葉然也緊隨其後，心中急轉。常平倉的鑰匙，平日由戶房劉司吏和倉大使共同掌管，劉下獄後，鑰匙暫由戶房一名老成書辦和李主簿共同監管。糧食入庫時，都曾查驗，並無問題。黴變得如此之快，又偏偏在林御史查賬時被發現，實在蹊蹺！
趕到常平倉，打開發生黴變的倉廒，一股濃郁的、帶著酸腐的黴味撲面而來。只見堆放在角落的幾十袋糧食，表面己生出灰綠色的黴斑，扒開一看，內裡潮溼板結，確己變質。看守倉夫指認，這些糧食是半月前最後一批入庫的“捐監糧”，當時驗收並無異樣。
“捐監糧？”葉然目光一凝。捐監糧多由捐納者自行購買上繳，品質難免良莠不齊，最容易做手腳。“當時何人驗收？可有記錄？”
倉夫取來入庫記錄，上面記載驗收人是戶房書辦老吳和倉大使副手。兩人畫押，註明“粒飽乾燥，符合標準”。
“立刻將老吳和那副手傳來！封鎖此倉，任何人不準靠近！另外，查驗其他倉廒糧食！”葉文謙下令，臉色鐵青。他隱約感到，這是一場針對他，更是針對林御史調查的陰謀！對手是想用“事實”告訴林御史：你葉文謙並非那麼能幹，丹徒也並非那麼清白，你查出的問題，或許只是冰山一角，你自己管轄之下，同樣漏洞百出！
老吳和那副手很快被帶到，面對黴變的糧食和葉文謙的厲聲質問，兩人嚇得面無人色，連呼冤枉，堅稱當時驗收時糧食絕對沒有問題，不知為何會黴變。
葉然蹲下身，仔細檢視黴變的糧袋和周圍環境。糧袋堆放的位置靠近牆角，地上似乎比其他地方略顯潮溼。他用手摸了摸牆壁，又嗅了嗅指尖，忽然問道：“近日可有人在此倉附近潑水，或倉頂是否有漏雨？”
倉夫回憶道：“回少爺，近日天干，並無潑水。倉頂……前幾日倒是有工匠來檢修過西邊倉頂的瓦片，說是有些鬆動，怕漏雨。但檢修的就是西邊那幾間，這間在東頭，應該無事。”
“檢修瓦片？何時？何人指派？工匠是哪裡來的？”葉然追問。
“是……是三天前，李主簿吩咐的，說是雨季雖過，但秋雨亦需防範。工匠是城西‘劉記’瓦匠鋪的人，小的認得領頭的是劉瓦匠。”倉夫道。
李主簿？葉然與父親對視一眼。李主簿分管錢糧倉儲，安排檢修合情合理。但時間點，未免太巧。林御史到來，黴變發生，都在檢修之後。
“去請李主簿，並傳‘劉記’瓦匠鋪的劉瓦匠！”葉文謙沉聲道。
李主簿很快到來，聽聞糧食黴變，也是大吃一驚，連稱自己只是例行公事，安排檢修，絕不知情。劉瓦匠被傳來後，起初也說只是正常檢修，但眼神躲閃，在葉然連番追問檢修細節、尤其是東頭這間倉廒屋頂是否動過後，言辭開始含糊矛盾。
葉然不再與他囉嗦，讓趙鐵柱帶人，立刻上房查驗。不多時，趙鐵柱回報：東頭這間倉廒的屋頂，有幾片瓦明顯是新近被動過，撬開瓦片，可見下面椽條有新鮮水漬，且有一處似乎被刻意鑿出一個小孔，正對下方黴變糧食堆放之處！而在倉外屋簷下，也發現了被丟棄的、用來從別處引水澆灌的破舊竹管！
“有人從屋頂鑿孔，引水澆灌倉中糧食，致其黴變！”葉然聲音冰冷，看向面如死灰的劉瓦匠和李主簿，“劉瓦匠，你好大的膽子！說！受誰指使？李主簿，此事，你可知情？！”
劉瓦匠癱軟在地，磕頭如搗蒜：“大老爺饒命！少爺饒命！是……是胡家商行原來的二管事，他給了我十兩銀子，讓我趁檢修時，在那倉頂做點手腳，讓糧食受潮……他說只是給縣太爺添點小麻煩，小人貪財，一時糊塗啊！李主簿……李主簿他……他應該不知道小人具體做了什麼……”
李主簿又驚又怒，指著劉瓦匠：“你……你血口噴人！本官只是讓你檢修，何曾讓你做此等勾當？！”
“李主簿是否知情，一審便知。”葉文謙不再看他，吩咐道，“將劉瓦匠收監，詳加審訊，務必揪出幕後主使！李主簿，此事你難辭其咎，即刻停職，於宅中待參，不得外出！王五，你看守李宅，若出紕漏，唯你是問！”
“是！”王五巴不得戴罪立功，連忙應下。
一場看似兇險的栽贓陷害，因葉然的細心和果決，被迅速破解。但葉家父子心中並無多少輕鬆。對手的手段越來越下作，也越來越瘋狂。這次是黴變糧食，下次又會是什麼？而且，此事發生在林御史眼皮底下，雖被及時揭破，但難保不會給林御史留下“丹徒官場複雜、葉文謙御下不嚴”的印象。
“必須儘快將孫典史的證據，以及胡萬山案的全面情況，呈報給林御史了。”回到縣衙，葉文謙對兒子道，“不能再等，不能再讓對手繼續製造事端，干擾視聽。明日，為父親自去求見林御史，陳明一切。”
“爹，兒子以為，不如將計就計。”葉然眼中閃過一絲銳芒，“劉瓦匠被抓，李主簿停職，對手此刻必如驚弓之鳥。咱們不妨將孫典史的證據，以及胡萬山案涉及府衙、南京的線索，巧妙地‘透露’給林御史。比如，可以安排孫典史‘意外’撞見林御史暗訪，或者，將他那本雜記的抄本，‘遺失’在林御史可能經過的地方……讓林御史自己‘發現’這些線索，比咱們主動呈報，更顯真實，也更能引起他的重視和追查慾望。畢竟，他這樣的‘冷麵’御史，更相信自己的眼睛和判斷。”
葉文謙沉思片刻，緩緩點頭：“此計……甚險，但或可一試。然兒，你來安排，務必周密，絕不可露出絲毫人為痕跡。至於為父，明日依舊要去拜見林御史，主要是稟報糧食黴變案己破，並請教漕務、江防事宜，以示坦蕩。其餘，便看天意了。”
“兒子明白！”
當夜，丹徒縣城，暗流洶湧。葉然精心佈置，而某些角落，也有人徹夜難眠。
翌日上午，葉文謙前往林致遠下榻的小客棧求見，將昨夜糧食黴變案及查處結果稟報。林致遠聽罷，只淡淡說了句“葉知縣處置及時”，便不再多言，轉而問起漕糧改折、江堤歲修等長遠事宜。葉文謙一一作答，見林致遠無意深談糧案，便識趣告退。
然而，就在葉文謙離開後不久，林致遠帶著隨從，似乎隨意地漫步到城西一處相對清淨的茶樓。剛在二樓臨窗位置坐下，便見隔壁桌一個神色慌張、似乎多飲了幾杯的中年人，起身時“不慎”將懷中一本薄冊掉落在地，正好滾到林致遠腳邊。那中年人連忙撿起，倉皇塞入懷中，左右張望，匆匆下樓離去。
林致遠的隨從眼尖，低聲道：“大人，那人好像是……縣衙的孫典史？他調的冊子，似乎有些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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