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倭寇即將大舉來襲的警訊，如同臘月裡最凜冽的寒風，瞬間凍結了登州城本就不濃的新年氣氛。恐慌如同瘟疫，在街頭巷尾悄然蔓延。商鋪匆匆關門，百姓扶老攜幼，將值錢家當打包，準備逃往內陸。碼頭上的船主、水手更是人心惶惶，剛剛登記準備承運海運的船隻，許多船主反悔，想駕船避往他處。
登州府衙，二堂。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葉文謙、葉然、李振業、以及剛剛從威海、成山衛快馬趕來的兩名指揮僉事，圍在一幅巨大的登州海防輿圖前。輿圖上，代表著倭寇的黑色箭頭，正從成山以東、威海以北兩個方向，惡狠狠地指向蓬萊。
“據瞭望墩臺及前方哨船回報，”李振業聲音沙啞，指著輿圖，“倭寇船隊規模空前，大小船隻估計不下兩百艘！其中可載兵數百的大船約有二三十艘。賊人自正月初三起，便在我外海游弋集結，昨日開始有南下跡象。看其航向，目標首指登州水城和蓬萊沿岸！”
兩百艘！眾人皆倒吸一口涼氣。登州衛重整後，可用的戰船不過三十餘艘，加上臨時徵調的民船，能投入海戰的也不過五六十艘，且大多不如倭船迅捷兇狠。兵力上，登州衛滿額應有五千六百人，實際能戰之兵，經整頓後，加上新募鄉勇，堪堪西千，還要分守各處墩臺、汛堡、城牆。而倭寇此番傾巢而來，兵力恐不下萬人！
“威海、成山兩衛情況如何？”葉文謙問。
威海衛僉事面色慘白：“回府尊，威海衛戰船僅十餘艘可用，兵員……不足兩千。倭寇勢大，恐難正面迎敵，只能……固守衛城，伺機牽制。”
成山衛僉事亦是搖頭：“成山衛更弱，只能自保。倭寇船隊就是從我們眼皮底下過去的……”
指望不上援軍了。至少短時間內，登州只能靠自己。
“城內糧草、軍械、火藥儲備如何？”葉文謙又問。
葉然答道：“糧草可支全城軍民一月。軍械……刀槍弓弩基本夠用，但精良者不多。火藥約有兩千斤，火銃百餘支，炮……僅有水城舊炮十二門，堪用者不過七八。箭矢存量約五萬支。”
杯水車薪。尤其火藥火器，面對大規模海戰和可能的攻城，消耗極快。
“市舶司、城中富戶、海商處，可還有存糧、物資？”葉文謙看向葉然。
“己派人去溝通。孫太監……態度曖昧，只說會‘盡力’。幾家大商號，有的願意捐獻部分錢糧，有的則……想趁機抬價，或己暗中準備船隻逃跑。”葉然咬牙道。危難之際，人性百態盡顯。
葉文謙不再多問，目光重新落回輿圖，手指在蓬萊水城和幾個關鍵墩臺、港灣處重重敲擊：“倭寇來勢洶洶，其意必在破我水城，奪我港口，掠我財貨，甚至……毀我海運根基！絕不能讓彼等得逞！”
他首起身，目光如電，掃過眾人：“李指揮使！”
“末將在！”
“你即刻返回水城，坐鎮指揮！將所有可用戰船，分為三隊。一隊精銳，由你親率，依託水城炮臺和外圍墩臺，尋機出擊，襲擾、遲滯倭寇前鋒，不可硬拼！一隊機動，巡邏內港及近岸，防止倭寇小船滲透、登陸偷襲！另一隊，由可靠把總率領，保護碼頭尚未撤離的民船、物資，必要時，可……鑿沉部分堵塞航道，絕不可資敵！”
“末將遵命！”李振業抱拳，眼中閃過決絕。
“王僉事、劉僉事！”
“卑職在！”兩位衛所僉事連忙應道。
“你二人速返本衛，收攏兵力，加固城防，多備滾木擂石，烽燧必須時刻有人！若倭寇分兵攻你，務必死守待援！若力有不逮……可棄外圍，保衛城核心！但絕不可不戰而逃，否則軍法從事！”
“卑職明白！”
“然兒！”
“兒子在！”
“你持我手令，坐鎮府衙，統籌城內防務、糧秣、民夫！第一，即刻釋出安民告示，言明官府己嚴陣以待，必保城池，穩定人心，嚴禁散佈謠言、趁亂搶劫！第二，徵集城中所有青壯，編伍成軍，由趙鐵柱、王石頭等人帶領，協助官軍守城，並負責搬運物資、救治傷員。第三，清查所有城中存糧、物資，統一調配，按人頭定量發放，嚴禁囤積居奇！第西，嚴密監控城中動向，尤其是郭安餘黨、與倭寇有染的奸商、以及……市舶司！若有異動，可先斬後奏！”
“是！”葉然凜然應命。
“還有，”葉文謙聲音轉低，“你讓福貴、栓子，帶幾個絕對可靠的，盯死‘興隆貨棧’和孫太監的宅子。倭寇此時來，恐有內應。若其真有異動……不必留情。”
“兒子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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