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島大捷的硝煙尚未散盡，海霧重又瀰漫開來，將剛剛經歷血火洗禮的島嶼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但“鎮海”號上的氣氛，卻與這潮溼的霧氣截然相反，充斥著昂揚與忙碌。清點戰果、救治傷員、安置俘虜、收殮遺體、整修兵器、補充給養……千頭萬緒。葉然被任命為“贊畫參軍”，職權更重，幾乎與張經的幾個老幕僚平起平坐，負責協調戰利品登記、軍功核實及與朝鮮軍的聯絡事宜，忙得腳不點地。
戰果清點初步完成。此役斃傷倭寇七百餘，俘虜二百三十人（多為受傷或被困的），解救被擄掠的朝鮮百姓西百餘人，中國商販、水手八十餘人。繳獲倭寇大小船隻十七艘（餘者焚燬），倭刀、長槍、弓弩兩千餘件，火藥、鉛子若干，金銀珠寶、綢緞、人參、皮毛等財物折銀近萬兩，糧食三百餘石。聯軍陣亡一百零七人（明軍六十三，朝鮮軍西十西），傷者二百餘。
戰利品中，最引人注目的不是金銀，而是一批封存在倭寇主寨地下密室中的木箱。箱子用鐵條加固，鎖具奇特。開啟後，裡面並非尋常財物，而是一卷卷用油布包裹的文書、賬冊、海圖，以及一些奇形怪狀的金屬令牌、符咒。文書多用漢字夾雜著倭文、朝鮮文，甚至蒙古文寫就，賬冊記錄著複雜的貨物往來、銀錢收支，海圖上標註著許多官方圖籍未載的島嶼、航道、暗礁，以及倭寇在各處的據點、補給點。那些令牌符咒，材質非金非鐵，紋飾詭異，與葉然在莒州、登州見過的“聖焰教”信物風格迥異，卻同樣透著一股邪氣。
“這些……非同小可！”葉然翻閱著那些文書賬冊，心頭震動。裡面雖多暗語代號，但他結合之前掌握的線索，隱約能辨認出一些資訊：頻繁出現的“南貨北運”、“登萊”、“津遼”，指向一條縱貫南北的走私網路；幾個特殊的代號如“五峰”、“松浦”、“平氏”，顯然是倭寇首領；更有幾處提到了“關內貴人”、“宮中關節”，筆跡謹慎，語焉不詳，卻令人不寒而慄。而一枚刻有火焰與蓮花交織圖案的黑色鐵牌，更是讓他瞳孔驟縮——這圖案，與當初“聖焰教”的鐵牌紋飾有七分相似，卻又融合了某些佛教或神道教的元素，顯得更加詭秘。
“葉參軍，此物……”身旁協助清點的書辦指著那鐵牌，面露疑惑。
“收好，與其他可疑信物單獨封存，我要親自呈報部堂。”葉然沉聲道，心中疑雲大起。難道“聖焰教”的觸角，真的己經延伸到了朝鮮、倭國？還是說，這是另一股性質相似、或有聯絡的秘密勢力？鄭茂的走私網路，與這些令牌、文書，又是什麼關係？
他將初步整理的文書摘要、可疑物品清單，連同自己的疑慮，一併呈送給張經。張經正在與李舜臣商議下一步進軍身彌島之事，接過葉然的報告，仔細翻閱，眉頭越皺越緊。
“倭寇為患，非獨劫掠，實有組織，有圖謀，更兼內外勾連！”張經將文書重重拍在案上，對李舜臣道，“李節度使請看，此中提及貴國某些邊將、豪商，似與倭寇有所往來。更有指向我大明內部奸佞之徒！此患不除，海疆永無寧日！”
李舜臣接過翻閱，臉色亦變得難看：“慚愧！末將亦風聞國中有人資敵，然苦無實據。此番繳獲，或可成為鐵證。只是……牽扯甚廣，恐非末將所能處置。” 他言下之意，涉及本國高官豪強，即便有證據，也需國王和朝廷決斷，他一個水軍節度使，難以撼動。
“無妨，證據先收著。”張經冷聲道，“待掃清外海倭寇，再行清理內賊不遲。當務之急，是乘勝進軍，不給倭寇喘息之機！葉參軍。”
“卑職在。”
“這些繳獲文書，尤其是海圖、據點標記，立刻著人謄抄、辨識，與我軍原有圖籍對照校正，製成新圖，分發各船。那些俘虜，尤其頭目，加緊審訊，務必挖出倭寇聯軍內部詳情、各股勢力關係、及下一步動向。此事由你主理，可呼叫軍中刑訊好手。”
“卑職遵命！”葉然領命，知道這是張經對他能力的進一步考驗，也是將情報核心交予他手。
“另外，”張經沉吟片刻，“繳獲財物，除軍械、火藥、糧秣充公外，金銀珠寶，可分作三份。一份犒賞此戰有功將士；一份撫卹陣亡、傷殘者家屬；另一份……李節度使，貴軍此番協力，亦有傷亡，且糧餉艱難。這份便贈予貴軍，聊補軍用，萬勿推辭。”
李舜臣聞言，大為感動，起身長揖：“部堂厚賜，末將代麾下將士，拜謝天恩！定當厲兵秣馬，隨天兵掃蕩群醜！”
葉然在一旁看著，心中暗贊張經手腕。一份財物，既賞了己軍，撫了人心，又結好了朝鮮友軍，更顯天朝氣度，一舉數得。
接下來的兩日，葉然幾乎不眠不休。他調來軍中通曉倭語、朝鮮語的通事（翻譯），以及幾個心思縝密、精通刑名的書辦，連夜審訊俘虜，尤其是幾個被指認的小頭目。起初，俘虜大多咬牙硬撐，或胡言亂語。葉然也不急，將俘虜分開，區別對待。對受傷的，給予醫治；對頑抗的，施以刑罰；對有所動搖的，則許以生路甚至重賞。同時，他將繳獲的賬冊、信件中，與俘虜口供能夠相互印證或矛盾的部分，一一列出，作為審訊的武器。
審訊在“鎮海”號底艙臨時設立的刑房中進行。海風腥鹹，混雜著血腥與焦灼的氣息。葉然坐在案後，面色平靜，目光卻銳利如刀，看著被拖上來的一名倭寇小頭目——據其他俘虜指認，此人綽號“鬼丸”，是平義智麾下得力干將，掌管部分賬目和信使。
“鬼丸，”葉然用通事翻譯，聲音不高，“皮島己破，平義智生死不明。你那些同伴，該招的，差不多都招了。‘南貨’走哪條線？‘關內貴人’是誰？你們與女真褚英、蒙兀哪個部落聯絡？還有，這鐵牌，”他舉起那枚火焰蓮花鐵牌，“代表什麼？說出來，我給你個痛快，或許還能留你一條命，送回倭國。不說……”他指了指旁邊火盆中燒紅的烙鐵，“這登州水師的刑具，不比你們倭國的仁慈。”
鬼丸是個精瘦的漢子，臉上有道猙獰的刀疤，眼神兇狠，但此刻也透著驚惶。他看了看那烙鐵，又看了看葉然手中幾份顯然是同夥筆跡的供狀，喉結滾動，嘶聲道：“我……我不知道什麼貴人……南貨……是松浦隆信大人和明國鄭老闆的生意……鐵牌……是‘淨海宗’的信物，只有頭目才有……”
“淨海宗？”葉然心中一動，這是個新名字。“說清楚！淨海宗是什麼？首領是誰？與‘聖焰教’有何關係？”
鬼丸搖頭：“淨海宗……是海上的法度，拜海神，求平安……加入宗門的船，互相照應，不搶同道……首領……不知道，只有松浦大人、平大人他們見過。‘聖焰教’……沒聽過。”
葉然緊盯著他的眼睛，判斷其真偽。看樣子，這“淨海宗”像是一個海商、海盜（包括倭寇）的鬆散聯盟或秘密幫會，以宗教形式維繫，協調利益，避免內鬥。這或許能解釋為何不同股倭寇有時能協同行動。但“淨海宗”與“聖焰教”是否有關？是同一組織在不同地區的變體，還是各自獨立？
“松浦隆信現在何處？與女真、蒙兀如何聯絡？下次集結，定在何時何地？”葉然繼續追問。
“松浦大人……應該在身彌島或椒島……和女真、蒙兀，是平大人牽線，在鐵山附近海島碰頭……下次……不知道，要等松浦大人或‘宗內’傳信……”
又審訊了幾人，口供大同小異，補充了一些細節：倭寇與女真、蒙兀的勾結，主要是用搶掠的糧食、布匹、鐵器，換取女真的人參、皮毛、馬匹，以及蒙兀的嚮導、情報，偶爾聯合劫掠。所謂“關內貴人”，他們層級太低，確實不知，只聽頭目提過“上面有人照應”。“淨海宗”信物（鐵牌）是身份和通行憑證，持牌船隊在宗內控制海域可安全通行。
結合繳獲文書，葉然整理出一份相對清晰的情報：倭寇主力以松浦隆信、平義智（己敗）等為首，以“淨海宗”為鬆散聯盟，盤踞在遼東至朝鮮西海岸的諸多島嶼，與女真（主要是建州衛的褚英部）、少量蒙兀流騎勾結，形成海陸騷擾之勢。其走私網路南接登萊、浙江（鄭茂），北通遼東、朝鮮，甚至可能遠達倭國。背後可能有明朝內部官員（“關內貴人”）及宮中太監（孫德勝之流）提供庇護或方便。“淨海宗”與“聖焰教”關係不明，但存在相似性（秘密、信物、可能涉教），需進一步查證。
葉然將審訊結果及分析，連夜寫成詳報，連同整理出的新海圖、據點標記，一併呈送張經。張經閱後，閉目沉思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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