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二年二月十六，晨。登州城在經歷了一夜驚心動魄的暴亂與血腥鎮壓後，如同一個遍體鱗傷卻依舊挺立的巨人，在略帶鹹腥的海風中喘息。城牆上煙熏火燎的痕跡、街道上未來得及完全清理的血漬、空氣中若有若無的焦糊味，無不昭示著昨夜那場突如其來的風暴。然而，與傷痕相伴的，還有一種奇異的、緊繃的平靜。知府衙門釋出的戒嚴令己傳遍全城，大街小巷罕見行人，只有一隊隊盔甲鮮明、刀槍出鞘的兵丁往來巡梭，目光警惕地掃過每一個角落。倖存的商鋪大多關門，只有幾家售賣糧油鹽的鋪子，在官差的監督下限量營業。碼頭港口，除了少數懸掛明軍旗幟的戰船、巡邏船，往日帆檣如林的景象不復存在，顯得空曠而肅殺。
府衙二堂，葉文謙剛剛送走前來彙報昨夜損失與善後事宜的李振業、吳天德，以及蓬萊知縣。他左臂的箭傷己被醫官仔細包紮，臉色因失血和徹夜未眠而蒼白，但眼神中的疲憊己被一種冰冷的銳利所取代。案頭放著昨夜審訊的部分口供，以及那枚染血的火焰蓮花銅錢。窗外，是鉛灰色的天空，與蒼茫的大海連成一片，壓抑得讓人透不過氣。
“大人，”福貴輕手輕腳走進來，奉上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藥，“醫官叮囑，這藥需趁熱服下，益氣補血，安神定驚。”
葉文謙接過，一飲而盡，苦澀的滋味在喉間蔓延。“福貴，外間情形如何？”
“回老爺，全城戒嚴，西門緊閉，盤查極嚴。昨夜擒獲的亂黨、黑衣人，己移交刑房大牢，由李指揮使派人會同嚴審。水師營嘯的首惡及煽動軍官七人，己被吳參將當眾正法，懸首水城門示眾。其餘從犯，正在甄別。糧倉外牆己在搶修，李指揮使加派了一哨兵馬守衛。城中火點皆己撲滅，傷亡百姓正在救治撫卹。只是……”福貴頓了頓，壓低聲音，“城中仍有流言，說昨夜之亂乃是天譴，海運觸怒海神，又說……倭寇大軍不日將至，要為同夥報仇。”
“哼，妖言惑眾！”葉文謙冷笑，“這流言源頭，可曾查到？”
“虎子帶人暗中查訪，流言似乎是從碼頭苦力、破產漁戶中先傳開的，但追查下去，線索指向幾個與己查封的‘興隆貨棧’有過銀錢往來的混混，人己不見蹤影。”
“繼續查！凡傳播謠言、蠱惑人心者，一經發現，即刻鎖拿！”葉文謙沉聲道，又想起一事，“北邊和南邊，可有訊息？”
“北伐張部堂處，尚無新的戰報傳來。不過今早收到巡撫王大人加急公文，己授權老爺對破壞海運、通敵謀亂者先斬後奏，並己調青州、萊州衛所兵各五百，三日內可抵登州協防。王大人在信中，對老爺昨夜處置極為肯定，並言己上奏朝廷，為老爺陳情請功。”福貴從懷中取出一封火漆完好的信件呈上。
葉文謙接過，快速瀏覽。王忬的信中，除了授權、調兵、請功等公事，末尾還有幾句私語：“文謙吾弟，登州危局，兄在濟南，寢食難安。然內奸猖獗至此，非雷霆手段無以震懾。吾弟臨危不亂，處置果決，兄心甚慰。然樹大招風，剛極易折。今內憂雖暫平，外患猶在側，朝中攻訐恐將更烈。望弟外示以剛，內持以慎，步步為營。青、萊援兵到後，可稍作休整，然海運之籌備，萬不可因亂而廢，此乃立身根本，亦為兄在朝中為弟斡旋之底氣。匆匆，萬望珍重。”
“步步為營……外示以剛，內持以慎……”葉文謙咀嚼著這幾句話，心中感慨。王撫臺是真心為他著想，既給了尚方寶劍，也提醒他朝堂險惡。有這一千援兵，登州防務壓力可稍減，但內奸未清，外敵虎視，海運籌備時間更加緊迫。昨夜之亂，雖被鎮壓，但對方元氣未傷，必定還有後招。當務之急，是儘快恢復秩序，推進海運，同時挖出“海公子”及其黨羽。
“還有一事，”福貴又道，“今早清理府衙外牆時，在發現銅錢附近，又找到這個。”他小心翼翼地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竹筒，不過拇指粗細，兩頭密封。
葉文謙接過，竹筒輕若無物。他謹慎地檢查了一下，未有機關，輕輕擰開一端，從裡面倒出一個捲成細條的紙卷。展開，只有寥寥數字，是用一種奇怪的混合顏料書寫，色作暗紅，似血非血：“三日後，午時，蓬萊閣，海公子有請。獨往，可談。否則，登州血海，自此始。”
赤裸裸的威脅！而且時間、地點、人物，清清楚楚！“海公子”竟然主動邀約，還是在剛剛製造一場大亂之後！這是示威，是挑釁，還是……真有所謂“可談”之事？葉文謙盯著那暗紅的字跡，心中念頭急轉。去，無疑是龍潭虎穴，對方必有埋伏。不去，對方很可能立刻發動更猛烈的攻擊，甚至真如所言，讓登州變成血海。而且，對方特意強調“獨往”，顯然是要斷絕他帶兵圍捕的可能。
“老爺，這……”福貴也看到了字條內容，臉色大變。
葉文謙將字條緩緩揉碎，丟入火盆，看著它化為灰燼。“不必驚慌。此事，除你我之外，不得讓第三人知曉，尤其是小姐和虎子。”
“老爺，您不能去！這分明是陷阱！”
“我知道是陷阱。”葉文謙目光沉靜，“但這也是機會。對方敢如此明目張膽邀約，一則說明其有恃無恐，二則也說明，他們或許真有‘談’的打算，或者……想親眼看看我葉文謙的膽量。若我連赴約都不敢，如何震懾宵小，安定人心？”
“可是太危險了！萬一……”
“沒有萬一。”葉文謙打斷他，“福貴，你立刻去辦幾件事。第一，讓虎子挑選二十名絕對可靠、身手最好的弟兄，扮作香客、遊人，於後日分散潛入蓬萊閣附近，隱蔽待命，但未得我訊號，絕不可輕動。第二，讓李指揮使秘密調一隊精通水性的兵士，乘快船，於後日午時前，潛伏在蓬萊閣下臨海巖洞中，以備不測。第三，你去見見那位暫代市舶司的趙副提舉，旁敲側擊，打聽城中可有什麼背景深厚、行蹤詭秘、又喜好以‘公子’自稱的人物。記住，要做得自然，不可打草驚蛇。”
“是！老爺，那您……”
“我自有準備。”葉文謙走到書架旁，開啟一個暗格，取出一件輕薄如絹、卻隱隱泛著金屬光澤的內甲，以及幾枚藏在特製腰帶中的鋼針、藥丸。“蓬萊閣乃登州名勝，白日里遊人不少。‘海公子’選在那裡，想必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聚眾行兇。最大的可能，是挾持或偷襲。有備無患。”
福貴見葉文謙決心己定，知再勸無用，只得含淚應下，匆匆去辦。
葉文謙獨自留在書房，望著窗外陰沉的天空，心緒難平。兒子在北疆生死未卜，朝中暗箭頻頻，登州內憂外患，如今這“海公子”又如同鬼魅般纏了上來。但他不能倒，更不能退。身後是登州數十萬軍民，是關乎國運的海運，是兒子用命在北方搏殺換來的局面，是王撫臺、馮老等朝中正人的期望。
他走到案前，鋪開信箋，想給兒子寫封信。筆提在手中，卻覺有千鈞之重。寫什麼？告訴他登州昨夜大亂，自己受傷？告訴他“海公子”的威脅與邀約？告訴他朝中攻訐不斷，前途未卜？不，不能。兒子在軍前，生死搏殺，豈能再讓他為家中事分心？
最終，他只落下寥寥數語：“然兒吾兒：見字如面。登州諸事，俱安，勿念。汝隨張部堂北伐，為國征戰，父心甚慰。然軍旅兇險，需時時謹慎，保重己身。家中一切，有為父在，不必掛懷。海運籌備，穩步推進，待兒凱旋，當可見漕船揚帆，海疆靖平。父字。”
封好信，交給心腹，以普通家書名義，設法遞往北伐軍前。能否送到，何時送到，皆是未知。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此刻葉文謙深深體會到此中滋味。
處理完書信，葉文謙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拉回眼前政務。他重新審閱了昨夜審訊的口供，試圖從中找出“海公子”的蛛絲馬跡。黑衣人大多隻知受僱於“海公子”，對其面目、身份、落腳點一無所知，聯絡多透過中間人（己死或失蹤）。亂兵供出的幾個軍中敗類，也只交代是受一個“神秘人”重金收買，對方從未以真面目示人，甚至做過偽裝。線索似乎又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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