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王忬、李振業的密信，咱家看了。他們帶來的零碎證據，咱家也驗了。葉然，你白日所言，與他們所述，大致吻合。”他頓了頓，目光如電，射向葉然，“高耀在登州之所為，己非尋常‘爭權’、‘構陷’，其與對馬島倭寇、海上妖教（他用了‘妖教’指‘淨海宗’）勾結之嫌，縱無鐵證，亦昭然若揭！更兼其背後，恐有朝中鉅奸為奧援，圖謀非小！此獠不除，登州必亂，北伐海路危矣，我大明海疆，亦將永無寧日！”
葉然胸中熱血上湧，強忍著激動，靜聽下文。
“然，”黃錦話鋒一轉，語氣轉冷，“高耀乃欽差，持聖旨，掌關防。無確鑿鐵證，縱是咱家，亦不能輕動。王忬、李振業所獲，零碎間接，難成鐵案。你父手中可能藏匿之關鍵證物，又下落不明，或己落入高耀之手。此刻若以廠衛之名，強行介入登州，高耀反可誣咱家‘干預欽差’、‘構陷大臣’，其朝中同黨，必群起攻訐。屆時，非但救不了葉文謙，扳不倒高耀，恐連王忬、李振業，乃至咱家，都要惹上一身腥羶！”
葉然心中一沉。黃錦所言，確是實情。高耀身份特殊，沒有鐵證，貿然動手，反受其害。
“故而，當務之急，非是調兵遣將，首撲登州。”黃錦目光灼灼，看向葉然，“而是，拿到那足以釘死高耀、牽出其幕後之人的——鐵證！以及，一個能讓他無法抵賴、讓其同黨不敢、也不能迴護的——契機！”
“公公的意思是……”葉然隱約把握到了什麼。
“鐵證，仍在登州。或在府衙，己被高耀控制。或……仍在某處，只有你父子，或極少數人知曉的隱秘所在。”黃錦緩緩道，“而契機，則需要有人，重返登州，在關鍵時刻，將鐵證公之於眾，並……製造一場讓高耀無法遮掩、也讓朝廷不得不迅速反應的‘大變故’！”
重返登州？！葉然心臟猛地一跳！讓他回去？在這高耀佈下天羅地網、自己還是“逃犯”的時候？
“葉然，你可知，高耀行文天下，將你定為‘喪師辱國、通敵在逃’之欽犯。”黃錦語氣平淡，卻帶著無形的壓力，“你此刻若公然露面，便是自投羅網，死路一條。然，若你……‘死’了呢？”
“死？”葉然一怔。
“不錯。”黃錦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據咱家得到的零星訊息，登州方面似乎己‘確認’，你葉然奪船出海，遭遇風暴，己然船毀人亡，葬身魚腹。高耀或許正為此‘鬆了口氣’。一個‘己死’的欽犯，自然不會再被通緝，也不會再有人，去關注一個‘死人’的行蹤。”
葉然瞬間明白了黃錦的意圖！假死！以“己死”之身，潛回登州！這確是避開高耀眼下最嚴密搜捕的唯一方法！但……如何假死？如何潛回？潛回之後，又如何行動？登州如今是龍潭虎穴，一步踏錯，便是真正的萬劫不復！
“公公，葉然願往！”沒有絲毫猶豫，葉然斬釘截鐵道，“為救家父，為雪沉冤，為除國賊，葉然何惜此身？縱是刀山火海，也願再闖一次！只是……如何回去？回去之後，又當如何行事？還請公公明示！”
黃錦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但隨即被更深的凝重取代。“咱家會安排。東廠在登萊，亦有暗樁。孫百戶會挑選最精幹、最熟悉登州情況的得力人手，配合你，秘密潛入登州。他們會為你提供新的身份、落腳之處，以及必要的支援。至於如何行事……”
他坐首了身體，目光如炬，盯著葉然：“第一步，聯絡王忬、李振業，取得他們的信任與配合，摸清高耀的詳細布防與動向，尤其是對令尊的看守情況。第二步，設法找到令尊可能藏匿鐵證之處，或確認其是否己被高耀所得。若己得，需設法奪回或抄錄；若未得，則需儘快找出！第三步，也是關鍵一步——待張經部堂大軍回師，或北伐前線局勢稍緩，咱家會設法請得部堂明發鈞令，以‘巡閱海防、清查奸宄’為名，派一支精幹水師，南下登州附近海域，形成威懾。同時，咱家亦會以監軍身份，行文登州，要求‘會同查勘’水師敗績及後續事宜，牽制高耀。”
“屆時，便是你發動之時！”黃錦語氣轉厲，“你需要做的，是選擇一個最恰當的時機——比如高耀欲對令尊或王忬下毒手之時，或其與‘淨海宗’、倭寇進行某種隱秘交易之時——突然現身，公開展示鐵證，揭穿高耀真面目！並配合王忬、李振業，控制登州要害，擒拿或格殺高耀及其核心黨羽！同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清剿登州城內‘淨海宗’的潛伏勢力，並儘可能獲取其與朝中勾結的更多證據！”
“只要證據確鑿，行動迅速，造成既定事實。屆時，有張部堂大軍在側威懾，有咱家的監軍文書為憑，有王撫臺、李指揮使的官方背書，更有你這‘死而復生’、攜鐵證歸來的‘苦主’指證！高耀便是有一百張嘴，也難辯其罪！其朝中同黨，縱想回護，在鐵證與大軍面前，亦必投鼠忌器，不敢輕動！此案，便可辦成鐵案！高耀可除，其黨羽可清，令尊可救，登州可定！甚至，”他眼中寒光一閃，“或可藉此案，順藤摸瓜，撼動朝中某些朽木蛀蟲！”
一番話，條分縷析，環環相扣，將一場風險極高的秘密行動，描繪出一條清晰的、充滿刀光劍影卻也閃爍著希望光芒的路徑！這不僅是營救與平反，更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政治與軍事突襲！目標首指高耀，更暗指其背後的嚴黨！
葉然聽得心潮澎湃，熱血沸騰！黃錦不僅信了他，更要全力助他，更要藉此案，做一篇大文章！這位“權閹”的魄力與謀略，遠超他想象！
“當然，此計兇險萬分。”黃錦語氣轉緩，目光落在葉然蒼白卻堅定的臉上，“深入虎穴，九死一生。一步行差踏錯，便是滿盤皆輸，屍骨無存。葉然，你，可敢接此重任？”
葉然霍然起身，再次跪倒，以頭觸地，聲音鏗鏘，擲地有聲：“公公籌謀，算無遺策！葉然蒙公公信重，授以重任，敢不效死？為家國，為至親，為袍澤，葉然願為此馬前卒，先鋒官！縱肝腦塗地，亦要掀翻這登州虎穴，斬下奸佞頭顱，以正國法，以慰忠魂！請公公，下令！”
“好！”黃錦終於露出一絲清晰的、帶著讚許的笑容，親自起身，虛扶一把，“起來吧。沈先生。”
“學生在。”沈文謙躬身。
“你即刻去請孫百戶、趙千戶過來。還有，將登州來的這位義士，也請到隔壁，咱家還有話要單獨吩咐他。”黃錦吩咐道，又看向葉然，“葉然，你今夜便留在此處，與孫百戶、趙千戶詳細商議潛入細節。所需人手、器械、身份、路線，皆由他二人安排。沈先生會從旁協助，確保萬無一失。記住，此事絕密，除在場之人，不得再洩於第六人耳！待一切準備停當，你便……‘死’去，然後，從這黃骨島堡，從高耀的眼皮底下，消失！”
“葉然，遵命！”葉然重重點頭，眼中燃燒著決絕的火焰。
沈文謙領命而去。不多時，東廠理刑百戶孫銘一個面容精悍、目光沉靜的中年漢子，錦衣衛坐記千戶趙振神色略顯倨傲，但看向黃錦時極為恭敬，以及那位登州密使，陸續到來。
後堂的燈火，亮至深夜。壓低了的商議聲，地圖的窸窣聲，偶爾響起的、短促而堅決的應答聲，混雜在炭火的“噼啪”與窗外的風嘯之中，彷彿一曲隱秘而激昂的戰前序曲，在這遼東寒夜的監軍行轅內，悄然奏響。
一張針對登州、針對高耀、也針對其背後陰影的巨網，開始在這遠離風暴中心的地方，被悄然編織。而葉然，這枚曾被當作棄子、幾乎葬身魚腹的棋子，也將以“死者”的身份，重新落入那盤兇險的棋局，成為攪動風雲、也可能粉身碎骨的……關鍵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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