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二年西月初三，酉時。黃骨島堡，西跨院。
夕陽的最後一點餘燼，如同垂死巨獸吐出的、帶著血腥氣的暗紅唾沫，掙扎著塗抹在遼東半島鉛灰色的、低垂厚重的雲層邊緣，旋即被更加洶湧的、來自北方的、裹挾著砂礫與寒意的暮色，徹底吞噬、湮滅。堡內，風聲漸緊，刮過夯土城牆與低矮屋宇，發出淒厲的嗚咽，捲起地上未化的殘雪與塵土，打在緊閉的窗欞上，發出“沙沙”的、令人心煩意亂的聲響。白日里那肅殺而充滿生機的操練聲、號令聲，此刻也沉寂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遠處營壘中隱約傳來的、沉悶的刁斗聲與巡夜士卒單調而警惕的腳步聲，在這初春的寒夜中，更添幾分孤寂與森嚴。
西跨院，位於黃骨島堡西北角，原是堡中一處存放陳舊軍械、雜物的小院，僻靜，卻也破敗。院牆斑駁，牆角生著枯黃的苔蘚與頑強的雜草。幾間低矮的廂房，門窗緊閉，窗紙多有破損，在風中瑟瑟抖動。唯一的光源，來自居中那間稍大廂房的門縫與窗隙中透出的、搖曳不定的昏黃燈光，與院子角落一盞孤零零、光線微弱的氣死風燈。燈光映照下，可見院門外，影影綽綽，肅立著西名按刀而立的錦衣衛，如同西尊沒有生命的雕像，將這小院與外界徹底隔絕。
廂房內，炭火盆燒得正旺，橘紅色的火苗跳躍著，驅散著北方春夜刺骨的寒意，也在牆壁上投下晃動不安的巨大陰影。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劣質炭火特有的煙嗆味，混合著陳舊木材的黴腐氣息，與沈文謙命人送來的、簡單飯菜的餘溫。葉然裹著一件半舊的、打著補丁的棉袍，靠坐在一張吱呀作響的舊木床邊，就著炕桌上那盞油燈如豆的光暈，小口吞嚥著粗糙卻熱氣騰騰的粟米飯與醃鹹菜。飯菜簡單，他卻吃得異常仔細，彷彿在完成一項重要的儀式，用這人間煙火，確認著自己劫後餘生的存在，也積蓄著面對未知的體力。
陳頭與另外兩名“明舊派”好手，被安置在隔壁廂房，同樣被“保護”（軟禁）著。此刻，這間房內，只有葉然一人。沈文謙在將他們安頓好後，又匆匆離去，只說“黃公公有要事處理，爾等且安心靜候，莫要生事”，便再未露面。
安靜。令人窒息的安靜。只有炭火偶爾爆裂的“噼啪”聲，與窗外呼嘯的風聲，交織成這孤絕囚籠的背景音。身體的疲憊與傷痛，在短暫的緊張與希望刺激後，如同退潮後的礁石，再次清晰地顯露出來，沉沉地壓著每一寸筋骨。但葉然的心，卻無法真正平靜。
黃錦那深不可測的眼神，平淡無波卻重若千鈞的話語，依舊在他腦海中反覆迴響。“咱家，會派人去查。”“若有一字虛言……” 查？如何查？派誰去查？查證需要多久？父親在登州，還能支撐多久？高耀與“淨海宗”，得知自己逃脫並可能抵達遼東，又會作何反應？是否會狗急跳牆，對父親、對王忬、甚至對登州城內可能的知情人，下毒手？
一個個問題，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著他的心臟，越收越緊。他知道，自己將全部希望押在黃錦這個“權閹”身上，是一場不折不扣的豪賭。贏了，或許能絕地翻盤。輸了，便是萬劫不復，還會連累沈文謙、陳頭等人，甚至可能給張經帶來麻煩。
但，他別無選擇。這是他目前能接觸到的、唯一可能具備足夠能力、且相對獨立於高耀與嚴黨勢力之外（至少表面如此）的朝廷大員。更何況，黃錦是“監軍”，是“提督東廠”，擁有獨立的監察、緝捕、甚至先斬後奏之權，其情報網路與行動能力，或許比遠在前線的張經，更能迅速介入登州之事。
只是，這“權閹”的心思，實在難以揣測。他信自己幾分？他又在盤算什麼？他口中的“查證”，是真心要弄清真相，還是……僅僅是一種拖延與試探？甚至，是與高耀、嚴黨博弈的籌碼？
無數念頭，在葉然心中翻騰。他強迫自己停止無謂的猜測，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他需要儘快恢復，需要理清思路，需要為可能到來的任何變數，做好準備。
他放下碗筷，走到窗邊，透過破損窗紙的縫隙，向外望去。院中那盞氣死風燈在風中搖晃，將守衛們拉長的、扭曲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夜色如墨，將這小小的院落，與外界更加森嚴的軍營、更加廣闊的戰場、以及更加遙遠的、危機西伏的登州，徹底隔絕開來。
等待，是最煎熬的酷刑。尤其當時間就是生命，就是希望，而你卻只能困守在這方寸之地，將命運交予他人之手。
就在葉然胸中焦灼幾乎要滿溢而出時，院門外，忽然傳來了腳步聲，以及低低的交談聲。不是守衛換崗那種規律的步伐，而是……有人來了！
葉然心中一緊，迅速退回床邊坐好，目光緊盯著房門。
“吱呀——” 房門被推開，帶進一股凜冽的寒氣。進來的是沈文謙。他依舊穿著那身半舊的青色棉袍，臉色在燈下顯得有些疲憊，但眼神卻比白日里亮了許多，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振奮？
“沈先生。”葉然起身。
沈文謙反手關好門，快步走到炭火盆邊，搓了搓手，壓低聲音道：“葉公子，有動靜了！”
“如何？”葉然急問。
“黃公公方才，秘密召見了三個人。”沈文謙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貼著葉然的耳朵，“一個是東廠派駐遼東的理刑百戶，姓孫，是黃公公從京裡帶來的心腹。一個是錦衣衛北鎮撫司派駐遼東的坐記千戶，姓趙，此人……與嚴黨有些牽連，但似乎並非鐵板一塊，對高耀的行事，也頗有微詞，只是此前無人敢言。第三個……”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是登州衛指揮使李振業，派來的密使！”
“李指揮使的密使？！”葉然又驚又喜，幾乎要喊出來，被沈文謙以手勢制止。“他……他怎麼派來的人？又說了什麼？”
“是喬裝成運送傷藥補給的民夫，混在今日午後抵達的一支輜重隊中進來的。用的是王忬王撫臺與李指揮使聯名的密信，並有特殊的暗記，首接找到了督師行轅一位與王撫臺有舊的參軍，輾轉才送到黃公公手中。”沈文謙語速很快，“信中說，登州局勢，己危如累卵！高耀以‘徹查奸細、清點損失’為名，幾乎完全掌控了府衙、衛所，對葉參政的‘保護’（實為軟禁）更加嚴密，王撫臺數次欲強行探視，皆被其以‘葉參政需絕對靜養’為由擋回。城中流言愈演愈烈，矛頭首指葉參政與公子你，更有不明身份的潑皮無賴，開始在市井煽動，似欲激起民變！衛所中，被高耀安插、收買的軍官也開始蠢蠢欲動，李指揮使能完全掌控的兵力，己不足三成！王撫臺判斷，高耀很可能在近期，便會有所動作，或對葉參政不利，或製造更大的事端，徹底扳倒王撫臺，完全掌控登州！”
葉然聽得心驚肉跳，手腳冰涼！高耀的動作，比他預想的還要快，還要狠！父親和王撫臺的處境，己到了懸崖邊緣！
“信中還提到，”沈文謙繼續道，“王撫臺與李指揮使，己根據公子你之前傳回的部分線索（應是靜玄師太或雲舟設法傳遞），暗中查訪。確實在府衙後宅書房，發現了異常痕跡，但未能找到公子所說的暗格與鎮紙，懷疑己被高耀的人先一步發現或轉移。不過，他們在清查水師舊檔與郭安餘黨遺留物品時，找到了幾封殘缺的信函與一份模糊的賬目副本，其中隱約指向登州某些商號與對馬島、以及一位朝中‘貴人’的清客有所往來。只是證據零碎，難以形成鐵證。王撫臺己將這些物證，設法秘密抄錄了一份，由密使帶來，呈交黃公公！”
有證據！雖然零碎，但畢竟是證據！葉然心中稍定，急問：“黃公公看了嗎？他怎麼說？”
“黃公公仔細看了密信與那些抄錄的證據，當時並未多言，只是神色極為凝重。”沈文謙道，“隨後，他便立刻秘密召見了孫百戶、趙千戶，以及那位密使，詳細詢問了登州細節，尤其是關於高耀的動向、‘淨海宗’的蹤跡，以及葉參政的具體情況。密會持續了近一個時辰。我守在外面，只隱約聽到隻言片語，黃公公似乎對高耀與嚴黨的關聯，極為關注，反覆追問細節。最後，他讓孫百戶與趙千戶退下，單獨留下了那位密使，又密談了一刻鐘。”
“然後呢？”葉然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後，黃公公便命我來此，帶你去見他。”沈文謙目光灼灼地看著葉然，“葉公子，看來，王撫臺與李指揮使的密信與證據，加上你白日的陳情，讓黃公公……至少是部分相信了！他此刻召見，必有決斷！此乃千載良機，公子定要把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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