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館，劉桃枝蹲在周府對面的屋頂上，從簷角垂下的陰影裡掃視著整座宅院，夜晚的風比鄴城還硬，吹在臉上像砂紙劃過。
他把自己縮成一小團，灰色的短褐融在瓦片的陰影裡，像一片不會動的泥瓦。
周府的正廳還亮著燈，窗紙上映出幾個人影。
周崇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一封信，沒有喝，手裡攥著那幾張紙，眉頭擰得像是被誰拿針縫住了。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把信摺好塞進袖子裡，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停下，像是腳底下有什麼東西絆住了他，讓他無論如何都邁不出第三步。
一個穿水紅紗衣的年輕女子端著一碗湯從側門走進來，動作輕柔，特意放輕了手裡的動作：“三爺，夜深了，喝碗湯暖暖身子吧。”
周崇看都沒看她，目光死死盯著地面，語氣冷硬不耐煩：“放那兒。”
水紅紗衣的女子把湯碗放在桌角，沒有走，站在那裡猶豫了一下，鼓起勇氣低聲說：“三爺，妾身伺候您歇息吧。”
周崇抬頭看了她一眼，眼中積壓好幾天的煩躁翻湧出來，臉色陰沉沉的，帶著毫不掩飾的厭煩：“沒看見我在想事情？”
水紅紗衣的女子低下頭：“妾身多嘴了。”她轉身退了出去，步子比進來時快了幾分。
門在她身後合上，腳步聲穿過迴廊，進了東邊的廂房。
沒過多久，另一個穿藕荷色衣裳的女子從東廂房走出來，手裡端著一壺酒，走到書房門口停了一下，像是隔著門板聽了一會兒裡面的動靜，然後推門進去：“三爺，您一晚上沒喝一口水了……”
周崇原本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崩塌，點燃了他所有的戾氣。
周崇把信紙重重的拍在桌上，打斷來人的話：“都出去，滾出去！今晚誰也不許進來！”
藕荷色衣裳的女子被嚇得渾身一僵，剛到嘴邊的勸慰，硬生生被咽回去，放下酒壺退了出去。
門在她身後合上，從裡面插了閂，隔絕了外面所有聲響。
劉桃枝趴在屋頂上，把這一切收進眼底。
他數了數那兩間廂房亮著的燈，東廂房兩盞，西廂房一盞，後面還有一間沒亮燈，但門口站著人。
他知道那裡面住著的是誰，他來之前就己經把周府的地圖畫過了，哪間住著哪個妾室，哪間空著，哪間有暗門，全在心裡擺著。
周崇在屋裡坐了一會兒，終於端起那碗己經涼透的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手指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敲著。
敲了大約二三十下之後他站起來，對著門口喊了一聲：“來人。”
一個家丁快步走進來，在門口站定：“老爺。”
周崇眼底陰鷙，語氣壓得很低，並且帶著狠厲：“莊子上的那批人，明天一早就往山裡遷。別走大路，走小路。多帶乾糧，路上別停。”
家丁低著頭問：“遷到哪座山？”
“後山再往裡走三十里，有個舊獵戶窩棚，把人先安置在那裡。等風頭過了再回來。”
家丁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周崇站在廳裡，又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在確認自己還有什麼沒想清楚。
他不知道攔他的那個姑娘是誰，他只聽說鄴城來的，官憑蓋的鄴城大印，領隊是個長得非常好看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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