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陽的西月,風裡帶著槐花的甜味。
高蘭若坐在廊下的矮凳上,手心裡託著那隻叫飯糰的畫眉鳥。它己經老得跳不動了,爪子蜷在她掌心裡,羽毛蓬鬆著,眼睛半闔,像是連睜眼的力氣都要省著用。
她低頭看著它,指腹輕輕蹭過它背上的羽毛,動作輕得像是怕把它最後那點精神頭也蹭沒了。
一隻胖橘貓從廊柱後面慢吞吞地踱出來,圓滾滾的身子走一步晃三晃,尾巴尖高高翹著。
它走到高蘭若腳邊,先是拿腦袋蹭了蹭她的裙襬,然後就地一倒,露出毛茸茸的肚皮,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綿綿,別鬧。”高蘭若用腳尖輕輕碰了碰它的肚皮,那隻貓非但沒起來,反而翻了個身把腦袋靠在她鞋面上,眯著眼睛打起了呼嚕。
不遠處的地磚上趴著一隻體型龐大的金色波斯犬,毛髮濃密如綢緞,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暖融融的光澤,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半睜半閉,耳朵時不時抖一下,像是在夢裡追什麼東西。
它的尾巴偶爾在地磚上掃一下,掃出一道淺淺的灰痕。
“招桃花,過來。”高蘭若叫了一聲。
那隻大狗耳朵豎了豎,慢吞吞站起來,抖了抖渾身的金毛,邁著沉穩的步子走過來,在她另一側臥下,溫熱的身體貼著她的腿,把下巴擱在她膝蓋邊上。
這一狗一貓一鳥就這樣圍著她,像是把她圈在中間的一塊暖地上。
飯糰是五年前在長安時宇文邕送她的。
那時候她是長安俘虜,被獨孤信從沙苑擄到長安,關在宇文家的一處別院裡。
宇文邕當時還是個半大少年,第一次見到她,就跟她說:“你長得好好看,等你長大了,我娶你。你不要嫁給別人。”
她當時雖然有些生氣,但是沒有當真,只當是一個半大孩子的胡話。
再後來他就把飯糰帶來了,那時候的飯糰毛茸茸的。
他把那隻雛鳥捧出來放在她手心裡。雛鳥歪著頭看她,啾了一聲。宇文邕就笑了:“你看,它喜歡你。”
後來他就天天溜過來看她,有時候帶一把漿果,有時候帶一本翻舊了的書,他弟弟宇文憲回來後也跟他說了一樣的“長大了娶你”,這種話,那天兩人還打了起來。
那之後沒多久,她就被高歡派人接回了東魏。
五年過去了,那隻雛鳥變成了老鳥,宇文邕也十九了,上次見面還是在洛陽,那時候關中饑荒,他和宇文護被派來互市,自己和大哥哥也去了。
高蘭若低頭看著掌心裡蔫蔫的飯糰,它把腦袋縮排翅膀底下,像是睡著了。
她沒有動,就這樣坐著,等著它把最後那點時間在她的掌溫裡慢慢用完。
綿綿不知道什麼時候跳上了矮凳,蜷在她身後,圓滾滾的身子貼著她後背,呼嚕聲震得她衣料都在輕輕顫動。
招桃花把下巴擱在她膝蓋上,溫熱的鼻息噴在她手背上,金色的毛蹭在她袖口,沾了一小片絨毛。
“飯糰。”高蘭若輕輕叫了一聲。
它動了動,從翅膀底下探出腦袋看了她一眼,烏黑的眼睛蒙著一層渾濁的翳,然後又把腦袋靠回了她指縫間,她就沒再叫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