綿綿趴在她屋門口的石階上，圓滾滾的身子堵著門縫，聽見腳步聲只抬了抬眼皮，又閉回去，尾巴尖倒是動了一下，算是打過招呼了。
招桃花趴在不遠處的廊下，金色的毛在暮色裡泛著一層柔和的光，像是給簷下那道陰影鍍了一圈暖邊。
她去廊下看了一眼竹籠，飯糰還在窩裡，縮成一團灰褐色的絨球，呼吸很淺很慢。
她把手指伸進籠子碰了碰它的腦袋，它動了動，沒有睜眼。
招桃花從廊下站起來，走到籠子旁邊臥下，把腦袋對著籠門的方向，像是要替她看著它。
高蘭若在籠子前面蹲了很久，伸出手，按了按招桃花毛茸茸的腦袋。它溫順地偏了偏頭，蹭了蹭她的手心。
她站起來的時候，肩頭還沾著一片乾枯的槐花瓣。她捻起來放在手心裡看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吹了一口氣，花瓣飄進了暮色裡。
簷下的燈籠在風裡晃了一下，把她蹲過的那一小片臺階照得明晃晃的。
綿綿不知何時醒了過來，慢吞吞踱到她腳邊，拿圓滾滾的身子蹭她的腿。
高蘭若彎腰把它抱起來，那隻貓在她懷裡打了個哈欠，露出的粉嫩小舌頭很快縮了回去，把下巴擱在她肩窩裡，發出了滿足的呼嚕聲。
西魏那邊，自從元寶炬休妻迎娶柔然公主後，每天還是忘不了乙弗氏，時不時就找機會去寺廟裡看她。
這一天元寶炬坐在宣華殿裡，面前攤著一卷書，目光卻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樹上。
槐花開了滿枝，白濛濛的一片，風一過就簌簌往下落，像是誰把一整個春天都揉碎了灑在院子裡。
他看著那片落花，忽然想起乙弗氏院子裡的那棵槐樹，比這棵矮一些，枝椏伸得歪歪扭扭的，她總說那棵樹長得不好看，卻每年春天都要在樹下襬一張矮桌，泡一壺粗茶，說是“樹不好看，但花開得好，不能辜負了它”。
他己經幾個月沒有見過她了。
半年前，柔然公主鬱久閭氏入了長安。宇文泰說，柔然勢大，聯姻可保西陲安穩。他點了頭，下了旨，把乙弗氏廢為庶人，遷出宮去，安置在城郊的尼寺裡。
她走的那天沒有哭，只帶了一包舊衣裳和幾卷佛經，自己在御書房不敢出去看她，只敢遠遠的看著她離去的背影。
他站起來，合上那捲書，往外走。內侍跟上來問：“陛下，去哪？”
他內心回頭：“出宮，去大覺寺。”
內侍臉色變了一下，想勸元寶炬，話到口中，不知要怎麼勸，最終還是跟了上去。
馬蹄踏過長安城的街道，往城西的大覺寺方向去。
元寶炬沒有帶儀仗，只帶了兩名隨從，像是怕動靜太大，驚動了什麼人。
大覺寺在城西的僻靜處，山門斑駁，院牆低矮。
他在門口下了馬，示意隨從在外面等著，自己推門走了進去。
乙弗氏正蹲在院子裡澆菜，穿著一身灰褐色的粗布衣裳，頭髮用一根素木簪子挽著，袖子捲到肘彎，露出細細的手腕。
她聽見腳步聲抬頭，愣了一下，然後放下水瓢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土，朝元寶炬行禮，語氣平淡得像是他只是一個偶然路過的香客：“貧尼拜見陛下。”
元寶炬站在院門口，看著她沾著泥巴的手和腳邊那畦青青的菜苗，喉頭滾了一下，到嘴邊的話變成了一句：“靜好，你……在這裡過得還好嗎？”
元寶炬喚著她的名字，他還記得乙弗靜好告訴他，她的名字寓意是“琴瑟在御，莫不靜好”，就像她這個人一樣，和她做了數十載夫妻，生育那麼多子女，最後被迫休妻，她也沒有任何怨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