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北上,越走越荒。
起初還能看見零星的村落與炊煙,過了雁門關,目光所及便只剩枯草與黃沙。路邊的樹剝光了皮,白慘慘的樹幹立在那裡,像一根根骨頭。
高蘭若掀著車簾往外看,起初還覺得新鮮,曠野蒼茫,天高雲低,是在鄴城和晉陽都見不到的景象。橘貓趴在她膝蓋上,被風吹得眯起眼睛,尾巴不安地甩來甩去。
走了三天,新鮮感褪盡。
路邊的景象開始讓她不舒服。
先是樹。每一棵能摸到的樹,樹皮都被剝得乾乾淨淨,低處的枝葉全被擼光,高處的枝椏折得七零八落,像是被什麼東西啃過。
“樹皮也能吃嗎?”她小聲問車旁的侍從。
侍從面色微變,低頭含糊應了一聲:“鬧饑荒的時候,什麼都吃。”
高蘭若沒再問,放下車簾,把貓摟緊了些。
又走了一天,她看見了更不舒服的東西。
路邊有火堆的痕跡,灰燼還是溫的,說明不久前還有人在這裡生火。火堆旁散落著一些骨頭,不像是牛羊的,小而細,她不敢細看,別過臉去。
林曉…我見到真正的“歲大飢,人相食了…”
那天晚上紮營,高歡讓人把她的營帳安排在營地正中央,西周全是親兵。高洋的帳篷離她最近,只隔了十幾步。
夜裡風大,她聽見遠處有聲音,像是風嚎,又像是別的什麼。她把被子蒙過頭頂,橘貓鑽進來,熱乎乎地貼著她的肚子,她抱著貓,很久才睡著。
第西日,斥候來報,前方發現流民營地。
高歡命大軍就地休整,派了一隊人馬前去打探。高蘭若坐在車上等,等了很久,那隊人馬才回來。
領頭的校尉臉色發青,走到高歡馬前低聲稟報,聲音壓得很低,高蘭若只斷斷續續聽見幾個詞“空了”“都死了”“不像是劉蠡升的人乾的”。
高歡面無表情地聽完,只說了句:“繼續行軍。”
隊伍再次開拔。路過那片流民營地時,高蘭若忍不住掀開簾子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
她沒看清什麼具體的東西,只看見地上有黑褐色的痕跡,大片大片的,從營地裡蔓延出來,像是被什麼東西拖拽過。空氣裡有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血腥,更濃更悶,像是什麼東西在太陽底下曬了很久。
她的胃猛地翻了一下。
車簾啪地落下,她雙手捂著嘴,死死忍住。橘貓被她的動作驚到,跳到一邊,瞪圓了眼睛看她。
高蘭若伏在車壁上,乾嘔了好幾下,什麼都沒吐出來。她閉上眼睛,可那股味道還是無孔不入地鑽進鼻腔。
這不是她所認知的世界。
現代的她見過最殘酷的畫面,不過是社會新聞裡的模糊照片。而此刻,就在她馬車駛過的路旁,真實地、赤裸地、不加任何修飾地攤開著的,是這個時代最平常不過的日常。
到了紮營的地方,她下了車,腿有些軟。
高洋不知什麼時候走到她身邊,手裡端著一碗熱湯。他沒說話,只是把碗遞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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