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大軍進入汾北腹地。
劉蠡升的勢力範圍比預想的更大，沿途不斷有小股遊騎出沒，遠遠地窺探大軍動向，一觸即退。高歡下令全軍戒備，行軍速度放緩。
高蘭若坐在馬車裡，不再掀簾子了。
她不是不好奇，是不敢看。
高歡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異樣。那天傍晚紮營，他讓人把她叫到中軍帳裡。
高蘭若進去的時候，高歡正在看地圖，頭都沒抬。帳中燭火昏暗，他的影子映在帳壁上，巨大而沉默。
“這幾天睡得不好？”他問。
高蘭若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還……還好。”
“撒謊。”高歡放下手中的筆，抬眼看她，“眼下烏青，面色發白，走路腿都打軟，這叫還好？”
高蘭若不說話了。
高歡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語氣放輕了些：“怕了？”
高蘭若咬著嘴唇，點了點頭。
“怕什麼？”
她張了張嘴，想說路邊那些東西，想說那股味道，想說那些她不敢細看卻又無法忘記的畫面。可話到嘴邊，全堵在喉嚨裡。
“怕……”她聲音小小的，“怕這個世道。”
高歡看著她，沒說話。
帳中安靜了很久，久到高蘭若以為自己要被趕出去了。
然後高歡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
“你以為我為什麼帶你出來？”
高蘭若抬頭。
“你是高家的女兒，不必上陣殺敵，不必朝堂爭權。”高歡說，“但你得知道，這天下，是什麼樣子。”
他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外面是無邊的黑暗，遠處的山脊線模糊不清，像是巨獸的脊背。
“晉陽城裡，鄴城府中，錦衣玉食，西季如春。你以為天下都是那樣？”他回頭看她，“不是的。這天下，大部分地方，是你在路邊看見的那樣。”
高蘭若的眼淚又湧了上來。
“我不想讓你變成一個只會享福的廢物。”高歡說，“以後你長大了，要替高家看著這天下。你得知道百姓過的是什麼日子，才知道高家要做的是什麼樣的事。”
高蘭若用力點頭，眼淚甩了出來。
“別哭了。”高歡語氣又恢復了平日的嫌棄，“多大的人了，動不動就掉眼淚，像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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