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使從鄴城出發,一路向西,換了三匹馬,跑了七天,終於進了長安城。
他到西魏宇文府門口的時候,己經是傍晚了。門房接過信,看見封面上寫著“宇文泰親啟”,不敢耽擱,一路小跑著送進了書房。
宇文泰正在看地圖。聽見腳步聲,頭都沒抬:“放桌上。”
門房放下信,退了出去。宇文泰看完地圖上最後一行標註,才放下筆,拿起那封信。信封上是稚嫩的筆跡,歪歪扭扭寫著“宇文伯伯親啟”。他拆開信,抽出裡面薄薄一張紙,低頭看了一遍,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看完之後沒有立刻放下。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那棵石榴樹光禿禿的,枝幹上落了一層薄雪。宇文泰站了片刻,轉身走回案後,提起筆,寫了幾行字“石榴樹很好,來年開花,告訴你。你不在長安,院子空了,但樹還在。等你下次來,果子應該比今年多。”
兩家死敵,高蘭若想要到長安,那隻能是被抓去了。
寫完了,他看了一遍,摺好封上,放在一旁。
另一封信送到了宇文護手裡。
他剛從外面回來,一身風塵還沒洗。門房把信遞給他:“護公子,鄴城來的。”宇文護接過信,拆開,看了一遍又一遍,把信摺好,放進貼身的衣袋裡。
他站在廊下,風吹過來,涼颼颼的。他從袖子裡摸出那塊刻了一半的畫眉鳥。他本打算刻好了讓人捎去鄴城,但一首沒刻完。不是沒時間,是每次拿起刻刀,刻了幾刀,又放下了。
宇文護把木頭重新塞回袖子裡。他拿出筆,在紙上寫了一行字“畫眉快刻完了,等刻好了,叫人捎給你。”然後把信摺好封上,遞給門房。
宇文邕接到信的時候,正在院子裡練劍。他看見信使遞過來的信封上寫著“宇文邕親啟”,愣了一下,放下劍,接過來,拆開。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後攥著那張紙,咧嘴笑了,笑得合不攏嘴。他把信摺好,小心翼翼地放進懷裡,貼著胸口。然後拿起劍,繼續練。練了兩招,停下來,又掏出信看了一眼,又塞回去,繼續練。
如此反覆了三西次,他自己都覺得有點傻,但嘴角就是壓不下來。最後他索性不練了,把劍扔到一邊,坐在廊下,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才收進貼身的衣袋裡。他蹲在廊下想了半天要寫什麼,最後鋪開紙,寫了一行字“你說的,我記著。等我長大了就去鄴城找你,誰攔我都不管。”寫完了,他看了一遍,又加了一句:“飯糰是送你的,別戳死了。”
想了想,又拿回來加了一行:“下次我親自給你帶長安的糕點。”
然後封好,遞給信使。
宇文憲接到信的時候,正在書房裡看書。他看見信封上的字,放下書,拆開信看了一遍又遍,把信摺好,夾在書頁裡。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站了一會兒,看見院子裡那棵石榴樹,光禿禿的。他轉身回到桌邊,攤開紙,提筆寫了幾個字,覺得不好,揉了又寫,反覆幾次,最後他只寫了一行字“書刀用鈍了告訴我,我再給你磨。”簡單幹淨,沒有多餘的話。他封好信,遞給信使,然後繼續看書。
宇文明珠接到信的時候,正在屋裡繡花。她把信拆開,看了一遍,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她把信摺好放在桌上,拿起繡繃繼續繡。繡了兩針,又放下,把信拿起來看了一遍。然後她把信收進抽屜裡,跟高蘭若之前留在長安的一些零碎放在一處。
宇文明月和宇文明霞也在旁邊。宇文明月問:“明珠姐,她說什麼了?”宇文明珠把信遞給她們。兩人湊在一起看完了,宇文明月笑了:“她還記得我繡的帕子?”宇文明霞也笑了:“她說詩集每天都在讀。”三姐妹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
宇文明珠鋪開紙,提筆寫道:“衣裳穿舊了告訴我,再給你做新的。長安冬天冷,你那邊要是冷,記得加衣裳。明月說帕子用舊了也給你繡新的,明霞說詩集讀完了她再抄一本。”
回信都收齊了,宇文泰把宇文護的、宇文邕的、宇文憲的、宇文明珠的一起收好,交給信使,讓他一併帶回鄴城。信使收好信,翻身上馬,往東邊去了。
宇文泰站在廊下,看著信使的背影消失在長街盡頭。風吹過來,涼颼颼的。他轉身往回走,路過高蘭若曾經住過的那個院子時,腳步頓了一下。院子空了,石榴樹光禿禿的。他站了片刻,沒有進去,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薩保,那棵石榴樹,明年開花的時候,記得告訴她。”
宇文護站在不遠處,應了一聲:“是。”
宇文邕回到屋裡,又掏出那封信看了一遍。他拿出一個木盒子,把信小心放進去,蓋上蓋子,放在床頭,這才躺下睡覺。
宇文憲在書房坐了很久。他把那封信從書頁裡抽出來,又看了一遍,摺好,放回去。他伸手摸了摸那支竹筆的筆桿,上面刻著“蘭若”兩個字,然後起身熄燈,回屋睡覺。
窗外月亮很圓,跟鄴城看到的那個月亮是同一個。長安的夜很靜,從西北方向吹過來的冷風,吹得院子裡那棵石榴樹的枝幹輕輕晃了晃。石榴樹明年還會開花,只是樹下不再有人蹲著埋糕餅了。
宇文護站在廊下,從袖子裡摸出那塊刻了一半的木頭,看了很久。然後他拿起刻刀,一刀一刀地繼續刻。畫眉鳥的翅膀正在成形,一根一根的羽毛,細密而清晰。
因為東西魏是敵對的原因,宇文泰和高歡己經很久沒有書信往來了,上一次還是為了威脅宇文泰儘快放人,高歡才主動寫信,而高蘭若回到鄴城後,也是第一次給他們寫信,高蘭若也知道兩邊的情況,不會在上面寫關於家裡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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