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洋回到自己院子，在廊下站了很久。冷風風穿過迴廊迎面吹過來吹過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根簪子他刻了很長時間，每一刀都小心翼翼。
現在它插在妹妹的頭髮裡了。可她說那句話的時候聲音那麼輕，眼神那麼幹淨，連他也不敢多想。
高澄回到書房，坐下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看了一眼花園的方向，又坐回去了。王紘端著茶進來，把茶放下，正要退出去，高澄忽然開口：“馮翊公主那邊，最近怎麼樣？”
王紘停住腳步，轉過身：“回大將軍，公主近日在院子裡抄經，不怎麼出門。前日讓人去庫房取了幾卷書，別的沒什麼動靜。”
高澄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院門口的人撤了沒有？”
“沒撤，一首有人守著。”
高澄點了點頭：“看緊點，別讓她跟外面的人走動。”
王紘應了一聲，又等了片刻，見高澄沒有別的吩咐，退了出去。
高澄坐在案後，手指在茶碗邊緣劃了一圈，又放下。元仲華嫁進來那天，正好是蘭若週歲那年，他一身紅衣站在喜堂上，滿堂賓客，燈火通明。他知道這門親事是父親定的，也知道這是政治聯姻，更是鞏固高家地位的一個棋子，控制了元仲華，控制了皇帝，整個東魏都是他們高家的，所以他成親之後從未去過她的院子，他不喜歡她，也不會去碰她。
只要元仲華活著，安安分分地活著，高家就不會虧待她。她若是不安分，他也不介意給她換一種活法。
高澄想到今天高蘭若說“二哥哥你對我真好”，又想到高洋把那根簪子插進她髮髻裡的樣子，嘴角抿緊了。
自己府裡養著一個他碰都沒碰過的正妻，他那沉默寡言的弟弟卻敢把親手刻的簪子插進妹妹頭髮裡，妹妹還說喜歡他。
高澄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端起茶碗把剩下的茶喝完，站起來走到窗前站了一會兒，窗外黑沉沉的，只有廊下幾點燈籠光晃晃悠悠的。
晚上高蘭若坐在銅鏡前把髮髻拆開，那根木簪輕輕落在手心裡。她舉起來對著燈看了一會兒，桃花刻得細緻，邊角光滑，握在手裡溫溫的。綿綿跳上妝臺蹲在旁邊，歪著頭看她手裡的簪子。招桃花趴在床底下，探出半個腦袋看。飯糰在廊下的籠子裡己經睡著了，縮成一團羽毛蓬鬆，偶爾輕輕叫一聲。
高蘭若把簪子放回妝臺上，吹了燈躺下。綿綿鑽過來蜷在她枕頭邊，尾巴搭在她手背上。招桃花從床底下爬上來，在床尾找了個位置蜷成一團，呼嚕聲細細的。高蘭若沒有立刻睡著，盯著帳頂想了一會兒，還是沒有想通。窗外風輕輕吹過廊下的鳥籠，飯糰在睡夢中跳了一下，又安靜了。
第二天早上高洋去上值的時候在廊下遇見了高澄。高澄站在廊柱旁邊，像是刻意等他。高洋放慢了腳步但沒停。
“簪子你拿回去。”高洋聽完腳步頓住，沒有回頭。
高澄走過來站在他面前：“她十歲，不懂事。你也不懂事？”
高洋沉默了一會兒，開口：“她喜歡就好。”
高澄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這麼說。高澄的拳頭攥緊了，抬手就是一拳砸在高洋肩上。高洋被打得退後了半步，沒有躲。
高澄又是一拳砸在他胸口：“她喜歡就好？”高洋就站在那，沒有還手。
第三拳舉起來正要落下去，手停在半空中，忽然間他像是想起了什麼，慢慢放下了手，冷笑了一聲：“她十歲，什麼都不懂，她說喜歡，你就當真了？”
高澄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一種複雜的東西，嘴角一點點彎起來，笑意不是溫和的，是那種壓都壓不住的愉悅，他甚至笑出了聲：“你在這兒想東想西，她連男女之情是什麼都不明白，她說的喜歡，跟你以為的喜歡，根本不是一回事。”
高洋的臉色終於變了。高澄看到他臉色變了之後就更加愉悅了，又笑了一聲：“簪子你也不用拿回去了，反正她也不會懂。”說完轉身就走了，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不少，連背影都帶著幾分得意。
王紘站在廊下看見高澄笑著走回來，愣了一下，不知道大將軍為什麼忽然心情這麼好。
高洋站在原地，風從廊下穿過去，吹得衣襬動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後繼續往前走了。他沒有回頭看，但高澄那句“她說的喜歡，跟你以為的喜歡，根本不是一回事”扎進了他的心裡，但他想起自己長得醜，人人都避之不及的那段時間高蘭若都沒有離開他，心中又鼓起了勇氣，他不會放棄高蘭若，永遠不會。
高澄回了書房坐下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嘴角還掛著沒完全收住的笑意。他想起高洋剛才那副臉色，笑意又深了幾分，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王紘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進來了：“大將軍，馮翊公主那邊，今日派人來問，說公主想來給大將軍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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