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澄的捏著毛筆的手驟然收緊，手指根根泛白。整個人靠在椅背上，臉埋在燭火的暗影裡，看不清表情。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透著徹骨的寒意：“還牽了手，還說不會喜歡別人了，高洋他倒是膽大得很。”
王紘低著頭沒敢接話。高澄站起來，走到窗前停下來。窗外月色很好，院裡的木芍藥靜靜立著，月色落在那層層的花瓣上，泛著溫潤的光。他站在窗前背對著王紘，看著窗外的夜色。
過了一會兒高澄轉過身，走回案後坐下，重新拿起筆，翻開公文：“下去吧。”
“是。”王紘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屋裡只剩高澄一個人。他坐在燈下，手裡握著那支筆，筆尖懸在紙面上，過了很久才落下去。他想起高洋說那句“我這輩子不會喜歡別人了”的時候，妹妹就站在旁邊。她應該是沒有聽懂，她要是聽懂了，就不會說“我很喜歡二哥哥”了。
想到這裡，高澄鬆了一口氣，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又睜開了。他看著桌上的燭火，火光跳了一下又穩住了。他伸手把燭火撥亮了一些，然後拿起筆繼續批文書，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但那根刺己經扎進他心裡去了。
第二天早上，高蘭若換好衣裳，讓斛律羨把纏絲糖從馬廄裡牽出來。棗紅色的果下馬站在西跨院門口低頭吃草，皮毛油亮，五年過去了，它己經認得了這裡的人和路。高蘭若翻身上馬，韁繩鬆鬆握著，姿態熟練又從容。
高澄從迴廊那頭走過來，看見她己經騎在馬上了，腳步頓了一下。高蘭若坐在馬背上低頭看著他：“大哥哥，我們走吧。”高澄抬頭看了她一眼：“你騎馬去？”
高蘭若臉上帶著笑意：“嗯，學會了騎馬，不騎多可惜。”
高澄沒有接話，讓人牽了自己的馬來，翻身上馬，跟她並肩往外走，身後跟著護衛。
走了一段路，高蘭若側頭看向他：“大哥哥，你教我射箭好不好？”語氣裡帶著期待。
高澄偏頭看向她：“怎麼突然想學這個？”
“嗯，我總不能一點防身之術都不會吧？”
高澄沒有立刻接話，目光落在她握著韁繩的手上，五指白皙纖細，像是握筆握書卷的手，不是能握弓握刀的手。
“你不是有胡芷和斛律羨嗎？”
“那不一樣，萬一他們不在的時候呢？而且我聽說會有皇家圍獵，我也想去。”
高澄他看了她一眼，她坐在矮馬上，腰背挺首，風吹過來把她額前的碎髮拂起來，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認真，不是在說著玩。
“皇家圍獵那不是鬧著玩的，女眷都是待在後營，很少有一起參加的。”
高蘭若轉頭看著他：“我知道，所以我才要學射箭。總不能在圍場上什麼都幹不了吧。”
高澄沒有立刻答應。他想起高洋教她騎馬的時候，她也是這麼認真的，學了幾天就會了，後來自己騎著跑也不怕了。他想了想，開口的語氣裡帶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縱容：“那行，等休沐了教你。”
高蘭若眼睛一亮：“真的？”高澄說：“我什麼時候騙過你。”高蘭若笑了，在馬背上坐首了些，風聲從耳邊穿過，她回頭看了他一眼：“大哥哥你真好。”
高澄嘴角不易察覺的勾起了一個弧度，他是大將軍，整個朝堂都歸他管，什麼時候休沐還不是他說了算，更何況…平時只要沒什麼大事，他都可以隨時離開，帶她去。
走到府門口的時候，高洋正好從另一條路過來，騎著一匹黑馬，看方向也是要出門。高蘭若喊了一聲：“二哥哥！”
高洋勒住馬，看見高澄和高蘭若並肩騎在馬上，目光從高澄臉上移到高蘭若臉上：“去哪？”
“大哥哥送我去中書內院報到。”
高洋看了高澄一眼，撥轉馬頭：“一起。”高澄看著他，眼睛快噴出火了，恨不得要把高洋生吞活剝了，但礙於高蘭若在，不能發怒，心酸得很，好在後面也有時間跟蘭若獨處。
纏絲糖走在中間，矮矮的，混在兩匹大馬中間，高蘭若坐在馬背上，手裡鬆鬆握著韁繩，風吹過來把她額前的碎髮吹起來，陽光落在她臉上，明豔又自在，身邊跟著兩個哥哥，後面還有護衛。
路上行人看見三個人並排騎馬走過，紛紛讓到路邊。有人認出了高澄和高洋的朝服，低頭行禮，三個人從他們面前過去了。
到了中書內院門口，高蘭若勒住馬翻身下來。纏絲糖甩了甩尾巴，原地踩了兩步，高蘭若拍了拍它的脖子：“回去給你喂乾草。”她把韁繩遞給斛律羨，轉身看向高澄和高洋：“那我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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