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晌午,烈日炎炎。
養心殿內沁涼幽靜,殿角銅盆裡擱著冰塊,冒著絲絲白氣,與嫋嫋檀香纏在一處,連光線都顯得沉了幾分。
皇上正斜倚在榻上,雙目微闔。沉默了片刻,皇上忽然開口:“馮禧……”
話音落了,無人應聲。
皇上眼皮微掀,見馮禧正還是那副神遊天外的模樣,眉峰幾不可察地一擰。
“馮禧。”
馮禧正猛地一顫,慌忙跪伏在地:“奴才在,奴才該死,走神了……”
皇上收回目光,不輕不重地說了句:“朕喚了你兩聲。”
馮禧正額頭貼地,不敢抬頭:“皇上恕罪,奴才……”
“行了。”皇上打斷他,語氣淡了下去,“刺客的事,審得如何了?可撬出什麼來?”
馮禧正忙正色回道:“回皇上,寶忠還在慎刑司盯著呢,還沒遞話上來。”
皇上緩緩坐起身,從矮几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擱下時發出一聲輕響。他望著盞中浮沉的茶沫,不由嘆了口氣:
“這宮裡,今年就沒消停過,如今西北洪水沖垮了三個縣,朕的賑災銀撥了一筆又一筆,摺子報上來,全是流民、屍首、逃難的人潮啊!朕派下去的人難道都是酒囊飯袋不成?”
馮禧跪在地上,眼珠微微一動,小心翼翼地抬起頭,覷著皇上的神色,低聲道:
“皇上心繫天下,是萬民之福。只是……奴才斗膽說一句,皇上也該顧惜著自己的身子。這宮裡宮外的事,再大也大不過龍體安康。寶忠那邊一有訊息,奴才立刻來回稟。
至於西北,欽差已經晝夜兼程趕過去了,皇上且寬心幾日,興許過兩日就有好訊息遞進來。”
正說著,殿門忽然被輕輕推開,寶忠躬身快步而入,衣襬上還沾著慎刑司裡陰潮的灰跡。
寶忠彎著腰,立在軟榻前,稟報道:“皇上,辛大茂在慎刑司畏罪自殺了。”
馮禧正聞言,神色一驚。
皇上指腹在盞沿上緩緩摩挲,聲音聽不出喜怒:
“寶忠,朕讓你審問辛大茂,怎麼讓他畏罪自殺了?”
寶忠當即撩起前襟,跪在馮禧正身旁,聲音裡帶著不加掩飾的懊惱:
“請皇上恕罪。奴才也沒想到他會走這一步。奴才進去的時候,人已經斷了氣,奴才讓人驗過,是馬錢子。”
他稍稍一頓,又補了一句:
“奴才翻遍了他身上,最後在鞋底夾層裡找到一小包剩下的藥粉。這毒發作極快,一旦入口,連喊都喊不出來。
想來他早就在身上藏了這包東西,知道自己躲不過這一關,趁值守的人不注意吞了下去。”
皇上聽完,臉上已浮起溫怒之色,聲音低沉如悶雷滾過殿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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