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淚光在眸中打轉,在寶忠與江朔寧之間來回游移,喉結上下滾動,嘴唇止不住地顫:
“玉嬤嬤說,我出生不久就被扔去了皇陵。欽天監占卜出我母妃不詳,說我生來克國運、禍江山。
後來那個人一道旨意、一杯毒酒,就把我母妃打發了。這些年,我一直當自己是災星轉世。可照姑姑方才那話……”
他頓住,聲音陡然低下去,卻字字咬得極重:
“那欽天監的占卜,究竟是老天爺的意思,還是有人借占卜的名頭,借刀殺人?”
江朔寧和寶忠同時一怔,對視一眼,又齊齊看向他。
周政胤眼中滿是期盼,像溺水的人抓住兩根稻草。
沉默片刻,寶忠先開了口:
“你母妃的事,我不清楚。那是十七年前的事,我還未入宮。”
江朔寧也緩緩搖頭:“我也是。或許……”
“或許真如欽天監所言,是真的,對嗎?”周政胤截斷她的話,肩膀微微發顫。
他抬起手,想抓住江朔寧的袖子,懸在半空又縮了回去。
隨即,他含著淚,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聲音輕得像說給自己聽:
“我母妃或許是例外。世上還是有好人的,對不對?我信。我真的信。我就是個災星。我剋死了母妃,後來又剋死了將我養大的玉嬤嬤。我認。我都認。”
他一遍遍說著,越篤定,越像是在拿刀子往自己心口上扎。
江朔寧看著他無助又悲傷的眼神,心中五味雜陳。
他寧可相信欽天監那句“不詳”,也不願面對母妃是被人構陷至死。
那道賜死的旨意、那杯遞到面前的毒酒,若是天意,他只能認命。
可若是人為,那便意味著,他母妃白白死了十七年,而他,受了十七年的罪。
況且哪有人心甘情願承認自己是災星呢?可若真相比“災星”更血淋淋,他寧可選前者。
周政胤抬手飛快抹了把眼角,笑著看向二人:“我就是胡想的,你們不用安慰我。我,我沒事。”
他把傘塞進江朔寧手心:“我要去讀書,認字。姑姑我先走了,我不能給您添麻煩。”
話音未落,他已轉身衝進雨裡。
江朔寧望著他倉皇奔逃的背影,緊緊抿著唇,半晌才低聲道:
“我的話……怎會讓他聯想到他母妃?”
寶忠收回目光,聲音沉緩:
“他不傻,而且很聰明。只是他寧願裝傻,也不願面對那個撕開之後血肉模糊的真相。”
周政胤冒著大雨跌跌撞撞朝長門宮跑去,雨水混著淚水淌了滿臉,江朔寧那句話卻像釘子一樣紮在腦子裡,拔都拔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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