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個人被小顧的電話找到的時候，一個是剛從部裡的會議室出來，一個正在招待所裡整理返程的行李。
但無論這兩位技術專家在各自領域裡的地位有多顯赫、手頭的事情有多忙，當電話那頭的人自報家門說出“西花廳顧秘書”這幾個字的時候，他們誰都沒有說出半個“不”字。
不是不敢拒絕，而是他們心裡都清楚，小顧本人或許只是一個秘書，但他的名字前面掛著的是那扇灰色院門的牌子。
他打這通電話代表的不是他自己，而是身後那位首長。
能讓西花廳的首長親自交代下來、專門找人評審一份技術材料，這件事本身就不尋常。
小顧在電話裡沒有把材料的具體內容提前透露太多，只是簡明扼要地把事情的原委說了個大概。
電話那頭的兩位專家聽完之後，反應出奇地相似，先是沉默了那麼一兩秒鐘，然後才開口確認自己聽明白了。
說實話，他們對這件事的第一印象多少有些複雜。
一個從美國留學回來的年輕人，學的還不是冶金而是化學，最近剛在醫藥系統裡搞出了青黴素增產的大動靜，轉眼之間又向首長遞交了一份關於鋼鐵冶煉的技術方案，這讓他們覺得有些無厘頭。
這種反應不是貶義。
一個正兒八經在製藥領域做出過突出貢獻的年輕人，有功勞在身，有嘉獎令蓋章確認，換了任何人都會覺得他應該趁熱打鐵在醫藥系統裡繼續深耕。
可這個年輕人偏偏不走尋常路，非要跨到鋼鐵冶金這個跟他本專業八竿子打不著的領域裡來，而且還鄭重其事地寫了方案、遞到了西花廳首長的手上。
這讓他們一時之間腦子裡冒出來的不是認可也不是否定，而是一種實打實的困惑和好奇。
困惑的是跨這麼大一個行當來搞鋼鐵，能寫得出什麼名堂來；好奇的是首長居然還真的接下了這份方案而且專門安排了專家評審。
這兩位專家都在各自的崗位上幹了小半輩子，西花廳首長親自點名讓他們評審一份技術方案的事，在他們各自的職業生涯裡都是從沒碰見過的新鮮事。
也正是因為心裡存了這份好奇，兩個人在電話裡答應得很痛快。
本來手頭的事情再忙，聽到西花廳三個字也都該放下，更何況他們對這個被首長鄭重對待的年輕人的方案，也確實有那麼幾分想去一看究竟的念頭。
如果這方案真有料，看一看當然不虧；如果它只是空泛之論，那他們也得實事求是地說出評價來。
無論哪種結果，既然首長親自交代了這個任務，他們都會認真對待。
小顧在電話裡跟兩位專家分別敲定了會面的時間地點之後，把話筒擱回電話機座上，先靠在椅背上把接下來這半天的安排從頭到尾在心裡捋了一遍。
兩位專家一個在城南，一個在城東，時間上倒是能錯得開。
先去邵專家那邊，然後再趕去鍾副總工程師的住處，一個下午剛好能跑完。
他把那個硬紙板資料夾從桌上拿起來，翻開檢查了一遍裡面的稿紙都整整齊齊地碼著，沒有缺頁也沒有折角，然後合上資料夾夾在腋下，起身走到首長辦公室門口輕輕敲了兩下門，進去跟首長簡要彙報了一聲，專家己經聯絡好了，他這就帶著材料過去當面請他們審閱。
首長點了點頭，叮囑了一句“讓他們實事求是地看，有什麼說什麼”，小顧應下之後便退了出來。
從西花廳到邵專家的住處不算太遠，小顧在機關車隊要了一輛車，沿著府右街往南開了十來分鐘便到了。
邵專家住的是一棟部委分配的灰色磚樓，樓前種著兩排修剪得整整齊齊的冬青，深秋時節葉子還是墨綠色的，在滿院子枯黃蕭瑟的槐樹映襯下顯得格外精神。
小顧在樓下剛站定，便看見一個五十來歲的男子從樓道口走了出來，中等身材，穿著一件深藍色的中山裝，領口的風紀扣系得鬆了一顆，露出裡面灰白格子襯衫的領子，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後面的一雙眼睛不大，但目光沉穩而專注，一看就是常年在技術崗位上鑽研的人特有的那種眼神。
這人便是邵專家，冶金工業部鋼鐵局的技術顧問，早年留學德國的時候在克虜伯鋼鐵公司的車間裡實打實地待過好幾年，回國之後輾轉幾家大鋼廠做技術指導，對各種爐型的脾氣秉性比對自己家裡的鍋碗瓢盆還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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