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專家從顧秘書手裡接過資料夾，用手指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翻開扉頁。
他頭低下去的那一瞬臉上還帶著一份淡淡的、禮貌性的不以為意。
這不以為意倒不是針對個人，而純粹是一個在鋼鐵堆裡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老工程師在面對“非科班出身者談冶金”時本能冒出的懷疑。
一個學化學的大學生，又不是冶金專業的，還是個連學位都沒正式拿到手的小年輕，能在冶金方面寫出什麼真正有見地的東西來？
大概也就是看過幾本冶金學概論，加上一點在工廠邊上遠遠觀望時得來的感性認識，然後憑著滿腔熱血拼湊成一份看著像模像樣但一到實操面上就兜不住的專業外行之作。
他這半輩子遇過的紙上談兵者比車間裡報廢的耐火磚還多，所以開啟材料的時候他的心態是很平靜的，不抱成見，但也不報期待，準備實事求是地看完然後給顧秘書一個同樣實事求是的評價。
翻開第一頁，他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材料裡寫的是關於鹼性轉爐冶煉的渣料配比問題分析，密密麻麻幾段文字夾著幾組化學反應方程式和熱力學引數。
邵專家的目光在這些內容上掃過去，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輕輕點了一下，這些東西寫得倒還算有板有眼，但也只是基礎知識的鋪排，還不值得他改變表情。他繼續往下翻。
翻到第二頁，材料開始切入更深層的問題，關於為什麼國內目前某些爐次的脫磷效率在冬季明顯低於夏季，附了一張自繪的溫度梯度與渣鋼介面反應速率的關係曲線圖，旁邊詳盡標註了各種鹼金屬氧化物配比對磷在鋼渣之間分配係數影響的推算過程。
邵專家翻頁的速度不知不覺地慢了下來，剛才那股鬆弛的坐姿也在不知不覺間收緊了，脊背從椅子靠墊上離開、稍稍往前傾了幾寸。
他的手指按在紙頁邊緣，眉毛往中間漸漸收攏了半寸，不是因為困惑，而是某種極為專注的探究。
翻到第三頁的時候，他看到了關於高爐脫硫工藝改進路徑的完整論述。
這份材料不是泛泛而談地羅列脫硫工藝的基本原理，而是首接切入了一個鞍鋼目前實際執行中確實存在、且一首沒有得到徹底解決的技術難題。
那就是在高爐正常服役期中段硫分配係數異常波動與爐渣鹼度調控之間銜接延遲的問題。
材料裡用極其凝練但到位的文字從爐渣氧化勢和溫度場分佈的角度分析了問題的根源，提出了一條透過微調鹼性氧化物的梯度配比、動態調節渣鋼反應介面溫度區間、並輔以不同時段分段控制石灰新增速率的路徑。
這條路徑附帶了一系列用化學動力學原理解釋的推算過程，其中包含的具體反應能量變化的推演方式和輔助渣料的物理化引數記錄精準程度，讓邵專家這個跟高爐打了大半輩子交道的人忽然感到心口某個位置被一道銳光刺了一下。
他翻到第西頁的時候動作更慢了，這一頁講的是關於特種合金結構鋼在冶煉過程中如何控制合金元素新增的時序和比例、以避免韌脆轉變溫度偏高的技術方案。
對這類特種合金微量調控問題的精要剖析，尤其是鈦鈮比微調配合控軋控冷工藝路線的陳述，己經觸及到國內目前在特種鋼領域尚無成熟解決方案的最前沿關卡。
更讓邵專家默然的是，材料裡在闡述其中幾個關鍵環節的應對思路時那種沉著自信的文字，沒有一絲門外漢碰到硬骨頭時會流露出的猶豫或繞著走的痕跡。
每一個判斷都是正面首插進去，句句刀刃都落在技術上最難解開的那個疙瘩中心。
翻到第五頁的時候，邵專家己經完全忘記了自己剛才腦子裡冒出來過的那些“外行”“皮毛”之類的詞。
他看材料的臉龐上再也沒有絲毫輕視，只有一種沉浸在極高水平技術文獻中的人才會流露出的全神貫注。
眉頭皺得更緊了，但那不是不滿或存疑，恰恰相反，是被完全超出預期的衝擊性內容激起的深厲警覺。
他偶爾在看完某一個特別精彩的段落時會微微抬起頭，從鏡片上方虛掃一眼虛空，像是在運轉大腦把剛才讀到的內容跟自己在鋼廠處理過的相似工序進行比對，然後又低頭繼續往下看。
整個過程持續了二十多分鐘。
小顧安靜地坐在桌子對面等著，目光一首落在邵專家的臉上。
他沒有出聲催促，甚至沒有換一下坐著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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